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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垒双手抱着脑袋抽泣。
吴半仙问几个青年:“你们在看什么呢?”
“吴先生,听人家说,德国人要招募咱们中国人当兵,给房子住,给衣裳穿,给银子花,还有样枪使。吴先生,听人家说,德国人就要23到25的。年纪大了小了都不行。”
吴半仙问:“怎么都是听人家说,听人家说。你们不是在这里看了半天了吗?”
几个青年面面相觑:“吴先生,咱们都不认识字啊。”
孙垒抹了抹眼泪,起身过来:“吴先生,大伙儿都不识字,你给看看告示,给支个招吧。要不,大伙儿可真没了活路了。”
第二章 威海卫,天津卫
第二章 威海卫,天津卫
1
胶澳。
一家靠海的两层木质阁楼的山东菜馆里,楼下有几桌客人在吃饭,跑堂伙计正忙着穿梭其间招呼客人。
楼上很安静,只有一个穿戴很洋气的戴眼镜的学生样的人,和几个青年人围坐一桌,桌上还有一个大鼻子一头红色卷发的外国人。
一个高个子青年问到:“杨先生,他不是德国人吗?大鼻子,红头发,还是卷毛。”旁边几个青年附和着呵呵直笑。大鼻子一头红色卷发的外国人听不懂中国话,也跟着一个劲地傻笑。
眼镜说到:“孙先生,你真是乡下人。欧洲和美国的外国人都是大鼻子红头发,除了俄国老毛子是那样的白皮肤,德国人和英国人、美国人没有差别。查理先生是英国人,而且是皇家军事学校毕业的,现在有少校军衔。”
高个子青年正是孙垒:“少校是什么学校?”
被称作杨先生的眼镜吃了口烧鸡,又夹了块鱼,慢慢咀嚼了一阵,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咕噜声:“哈哈,孙先生,你太有意思了。少校就是军官的级别,这么跟你说,相当于咱们大清军营里的头上戴红翎的管带。”
几个青年瞪大了眼睛,发出一片羡慕的嘘声:“哇,那么大的官,不要说饷银了,姨太太就不知道会有几房。”
眼镜摘下眼镜片,从衣裳兜里拿出一片像巴掌大的小孩子尿布一样的布片,在眼镜片上小心擦拭。然后又恢复了高傲的神态:“你们几个人想好了没有,到威海卫当兵,给伟大的大英国女王当兵。胶澳这边的德国人,要等到秋天才招收中国兵,现在才三月,你们半年就能拿到十几块银元,每个月两块银元,顶你们一个人干苦力半年了。”
一个瘦弱点的青年说:“我姨夫从前就是在清军大营里当差,大清朝的管带个个都是喝兵血的蚂蟥,我姨夫一年到头还拿不到几块银元,还要拿出钱来孝敬那些当官的。你说每月两块,别是糊弄咱们的吧?”
孙垒和其他的人紧着点头:“嗯哪。”
眼镜和那个叫做查理的大鼻子卷头发低声说了几句外国话,叽里咕噜让孙垒几个人一头雾水,不知道东西南北。
眼镜说完,大鼻子卷头发耸了耸肩膀,双手向上一摊,脸上带着遗憾的表情摇了摇头。
孙垒虽然不懂外国话,但还是看出来外国人的失望。
忽然楼下一阵吵闹,孙垒从楼梯扶手中间看下去,看见山东菜馆里进来了几个德国士兵和几个地痞流氓,还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中国人,都是二十几岁的精壮汉子。
楼下各桌吃饭的客人都吃了一惊。
德国士兵把其中一个高个的中国人推到墙角,另一个也推搡过去。然后自己围着桌子坐下来,一个士兵还比比画画地用中国话喊道:“七饭!鱼,肉,菜!好好的酒!”
孙磊愤愤地说:“德国老毛子,兔子尾巴长不了,还那么牛逼啥呀?你们和地痞流氓合起伙来欺负人,大清国的皇上就是没腾出功夫收拾你们,看你们还能张扬几天?”
眼镜的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笑:“大清国?皇上?那些才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咱们这个大清国啊,我看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瘦弱点的青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杨先生,你可是真够大胆的,连大清国和皇上都敢咒。”
就听伙计问那几个德国士兵说:“他犯了啥事儿呀?为啥抓他呀?还绑得这么结实,像捆猪一样。”
旁边一个小地痞插话:“这两个人,都是小偷,偷了德国兵营里不少东西。那个矮个子,别看他样子不咋地,可胆子比窝窝都大,连枪都敢偷。”
矮个子在角落里搭腔:“你这个逼养的人,看我们家的小酒馆生意好,自己白吃白喝白拿不算,还勾结洋毛子诬赖好人。不就是为了霸占我们的地盘!”
一个小流氓呵呵直笑:“占了你的酒馆,你能怎么样啊?你这不识抬举的逼养的人。老子晚上连你老婆都占了,让你作乌龟,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以前整天在老子跟前显摆,现在怎么不洋气了?小尾巴还能翘到天上去?”
瘦子破口大骂:“你比德国人还他妈德国人,你祖宗八代都是缺德国里托生下来的婊子养的私生子。”
小流氓向着一个德国士兵比画着道:“他,骂你妈妈。你,拿枪,打他。”
孙垒听见下面传来几声惨叫,就听见另外一个声音:“我操你祖上先人。刚才老子一声没吭,怎么拿枪打老子?”看样子是被绑的高个子也被打了。
孙垒悄悄地问上来添酒的小伙计:“兄弟,那个高个子犯了啥事了?给洋鬼子打得那样。”
小伙计看看周围饭桌没人,悄悄地趴在孙磊耳边说:“犯了啥事啊!人家一个乡下人,到胶澳来串亲戚,就因为媳妇长得有点姿色,就被一个洋毛子看上了,在大街上就要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大个子在背后把洋毛子摔了个狗吃屎,他媳妇趁乱跑了。洋毛子就把大个子给抓起来了,想要拿大个子当鱼饵,钓人家媳妇来上钩。”
孙垒恍然大悟:“这洋鬼子比那个小地痞还要可恶。”
“可不是,”小伙计又叮嘱道,“兄弟,这年头谁也照顾不了谁了。各人自扫门前雪,别管他人瓦上霜。小心点就是了。”
孙垒点点头。
眼镜在一旁看得纳闷:“孙先生,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孙垒笑笑:“没啥,没啥。”
小伙计也对着眼镜和大鼻子卷头发哈哈腰:“没啥,真的没啥。各位吃好,需要什么尽管招呼小的,小的一定伺候好几位大爷,还有洋大爷。”
大鼻子卷头发对着眼镜咕噜了几句,眼镜说:“下面的你们也看到了,在胶澳也不是好混得。几位,有谁愿意到威海卫去吃饷银,马上回去收拾一下,查理先生和我明天早上就回去了。”
瘦弱点的青年问:“每月真的有两块银元吗?”
“也许两块,没准多发,现在谁去得早谁沾光。”
瘦弱青年又问道:“我家里还有一个哥哥,28了。一个弟弟,20了。我能带着他们一块去吗?也好有个照应。”
眼镜对大鼻子卷头发说了几句,大鼻子听完了点点头又摇摇头,眼镜说:“很遗憾,查利先生说了,这次招募的士兵,必须是23岁到25岁的,再大了,再小了,都不行,这是上面的命令。”
瘦弱的青年还要再说,眼镜打断了他想要说的话:“这是大英帝国,不是咱们大清国,谁也没办法通融,要是查理先生招录了他们,查利先生和我的饭碗就没有了。”
瘦弱青年犹豫着,孙垒说:“杨先生,这年头,到哪里都是一颗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认命了,这兵我干了。明天走水路,还是走旱路?”
“你们几个呢?”眼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趁热打铁,紧接着催问其余几个人。
“我干了。”“我干。”“我也干了。”
眼镜看看瘦弱青年,瘦弱青年点点头。眼镜高兴地和查理连比划带咕噜,然后对几个人说:“那好吧,明天早上都到海边大码头,我们坐船到威海卫。今天的酒不错,菜也不错!谢谢你们几个,咱们明天码头见。”
几个人忙不迭地向眼镜和查理鞠躬。查理伸出手来跟孙垒握手,孙垒不习惯地抓来抓去。
眼镜和洋人走了,孙垒留下,拿着几个人摊份子的钱去结账,几个人约好各自离去准备自己远行的行囊包裹。
2
大船离开胶澳好几天了,威海卫远远地进入眼帘。
那胶澳是山东胶州半岛一个小渔村,三面环海,胶州湾在西边,黄海在东边。本也是个天然良港,自1891年大清国设立码头,军队驻扎,可没过几年风云突变,1897年德国人占领胶州湾,这个小渔村就成了德国人的地盘。
那威海卫在半岛北段,也是一处天然海港,港区港阔水深,自南向北一字排列,刘公岛横亘在港口外面,像一道天然屏障,扼守进出海港的水路要道。港区四周,小山环绕,形势险要。就在几年之前,这里还是大清国的海军指挥中枢,也是亚洲最大最强的北洋舰队的司令部。
然而,就像山海关挡不住满清的八旗子弟,刘公岛和北洋舰队同样没有挡住日本人的炮火——甲午海战失利,威海卫全军覆没,这座袖珍小城,却也屡屡遭遇飞来横难,以至城破家败,百姓流离失所。
1897年,英国人占据威海卫,开始了自己的中国好望角之旅。
海船上,眼镜对孙垒和瘦弱点的青年说到:“中国人真是刁民,明明说好了答应人家的事情,第二天睡醒了就全忘记了,七个人只来了你们两个人,哪里还有什么信誉?”
孙垒讪讪地答道:“那几个人,不是家里有妻小,就是被父母教训回去了,要不就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
瘦弱点的青年也说:“是啊,是啊,杨先生。咱们中国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