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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怎样我也得见姑娘一面儿,说话也隔了六、七年了,我都快忘了姑娘长什么样儿了。”邹氏仔细盯着黛玉的脸瞧:“那时姑娘老来我房中逗弄琅儿,不知还有这个印象没有?他闭眼的时候姑娘还哭晕过去了呢。”
听到邹氏提到幼弟去世时的情形,黛玉忽觉心内一酸:记忆中那年应是林家霉运横行的开端,一打春弟弟就死于一场意外,还没从悲痛中缓解过来母亲忽又染了重症,那时几乎请遍了各地的名医,可依旧是回春无术,母亲终于在深秋时分嗯下了最后一口气。
两桩至悲之事只间隔几个月,当时父亲活像呆傻了一般,以至于连日常官务都处理不下来。倒是有丧子之痛的邹姨娘却在要紧时侯挺了过来,府内里里外外,包括母亲的葬礼都是她一手打理。
往事如烟,切骨的疼痛不觉在黛玉骨子间弥漫——,血脉深情,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消逝,于是黛玉动情回道:“怎么会忘?不只是我,林家的人都不会忘。”
“那就好,”闻言邹氏忽然笑了:“这我就放心了。”
黛玉听她话语中隐约透出些奇怪,便低声道:“姨娘又想起他了?”
“那是我十月怀胎孕育的骨肉,我虽然没有资格做他的娘(为妾的悲哀啊),但母子天性却是如何也隔断不了的。”邹姨娘说到此处面色明显一黯,顿了一顿又接着道:“也不知姑娘在荣府过得好不好?纵有书信来也轮不到我看一眼,心内委实担心的紧。”
“劳姨娘挂念着,在那里处处都好。”黛玉心中有些难受:应该是不错的吧,从没有人敢当面儿怎么着自己。
“那就好……”邹氏又笑:“其时我这次来除了看姑娘外就是想向姑娘打听一个人,这些年我怪想她的。”
“是哪个?”黛玉也笑,接着又皱起眉头:“刚才难道没有故人去瞧姨娘?”
黛玉觉得奇怪,莫非白老媳妇和何妈没有见到她?不然邹姨娘什么事不能朝她们两个打听呢?
“她们二个呀!”邹氏面色露出恍惚的神情:“我倒是想见,但……”话说至一半儿又自嘲般笑了笑:“我听小丫头子说了,咱们的大管家可能有些糊涂了,将她们打发到我原来住的那厢去了。”
黛玉一愣:“姨娘搬出映芳园了?”
“早搬了,姑娘走后的第二个月我就离了那里。如今领着几个丫头子住在花园最西侧的二层阁楼上。”邹姨娘的眼睛似有什么在闪动,夜色灯影下颇有几分诡异。
“哦,如何去那边住了?我记得那个阁楼是存放杂物的地方,”才放下的疑虑又在黛玉脸上逡巡:“这是谁出的主意,老爷同意么?”
“就是老爷的意思!”邹姨娘缓声道:“姑娘不会为我抱屈吧?”
“姨娘说哪里话?父亲一向对姨娘很好。”黛玉立即笑回:“必是那里有别处没有的好处,收拾出来也不失为一处佳境,等闲了我倒要去那里瞧瞧。”
正说着忽见邹姨娘面色有些变化,并很快的出言打断自己:“我得走了,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请姑娘去那里坐坐。。”
说完竟一刻不停的扭头顺着游廊往西疾行,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姑娘最好不要向别人说过我来见姑娘的事,免得让那起小人在背后乱嚼舌头。”
黛玉听此言便愈觉出事情的蹊跷:这邹姨娘,倒象在躲着谁一样。话也说得模棱两可。
正讶然却听紫鹃笑语:“路嫂,为何迟了这么久,我们都在这里等急了。”
黛玉便在月色下回头:那路嫂正用十分缓慢的步子向着游廊一步步行来。黛玉忽想:谁等谁还不一定呢,那邹姨娘分明在此处等着自己,焉知那路嫂不是等她将话问完呢?
顿觉,一切如梦……
林家旧案,问怒少年钦差
邹姨娘的身影顺着那蜿蜒曲折的游廊迅速融入到黑暗之中,路嫂却一步步踏上青冷冷泛着寒光的白玉石台阶。
而黛玉却在紫鹃的笑语中轻轻倚靠住长廊那朱红色的木制栏杆。
夜色更浓,冬风冷的像刀子,毫不留情的将黛玉的宽大裙裾吹散开来,灯影下像绽开一朵不染尘埃的清丽芙蓉。
“路妈妈,天色已接近亥时,难为你尚要容忍我的急切和任性。”黛玉向着路嫂不好意思的展颜一笑。心中却涌起点点悲凉:世事变迁,却不知你是否还是当年那个眼里只有我和母亲的路嫂?!
路嫂则低声道:“姑娘是主子,路嫂听命是应该的。”
敏感的听出路嫂的语气有些微的扎挣和无奈,黛玉不觉暗思:特煞作怪,离开正房前她尚摆出一付有话要对我说的表情,怎么才一回子的功夫却似变了一个人?于是便微微动容道:“要不,路妈妈先去歇息?我明日再问也是一样。”
“谢姑娘关心,我并不觉得累。”接触到黛玉关心中微含探询的视线,路嫂眸子焕散出复杂的光芒:“姑娘多心了,其实就算姑娘不找我,我也想找姑娘说道说道呢,只要姑娘别嫌我罗嗦就好。”
闻言黛玉释然:只恐又是自己太多心了。于是便微微一笑:“如此,妈妈请头前走。”一行四人便顺着游廊迤逦往前行去。
冬风将黑夜吹得一丝云朵俱无,星星寂寞的眨着眼睛,抬头蓦然发现月免已渐渐移至东方,黛玉便自嘲的想:在如此寒冷的深夜里,也只有我这样的人才会弃舒适与暖房于不顾,作出如此古怪的行径吧。
世间事常有异数,并非只有黛玉一人于夜间辛苦,离林府约有五里之遥的扬州巡府李守业的别院也是烛火高燃。
这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封闭式水榭,寒冬时节虽无春夏的美景,但曲槛回廊下波动着的淙淙流水却让它平添了雅致和意趣。再加上十几米处开得正艳的树树红梅,以及廊檐上高悬的各色琉璃风灯,更将此处映射的美仑美奂。
而今夜这风雅却被空气中流动着的肃然气氛所压制。水榭的长廊上站满了身着戎装持刀配剑的年轻侍卫。他们的刀剑在波光和灯影下反射出凛凛的寒光,耀花了垂头丧气般站立在水榭入口处老老少少的地方官员。
此时分明是深夜,却为何他们齐齐聚至此处?
没有人知道答案,这些站在入口处的众人尽是职位较低的官员,他们只知道扬州府来了钦差大人,而喊他们来的却是此间的主人李守业和本地的府尹大老爷张润庭。
李守业原籍金陵,十年前方调入扬州。其兄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相较于兄长,他在诗词上造诣更高些。常有文人墨客不远千里来和他相谈攀交,而他最好的知己却是因政绩突出而获连任的巡盐御史林如海。
榭内布置的雅致柔美也可以看出他的不俗,但见竹绿色秀幔低垂,兽头香炉里燃着提神的熏香。高高的花瓶里插着数十枝色彩斑斓的孔雀羽,东面墙上张贴着数位名人出手不凡的各色笔墨。看得出主人实乃富有雅趣情操之人。
不过它的主人今夜却不复平日的风流,这一切都缘于屋内条形案几后端坐着的那个相貌俊美的锦衣少年郎。
只见这华衣少年面带愠色,将手中一撂标有‘密’字样的书启置于面前案上稳稳开言:“李大人,这就是三年前林伯海一案的所有案宗么?”
“回钦差大人,正是。”李守业感觉到汗水慢慢浸出自己的后背。
“哦?”少年清悦的嗓音听不出喜怒,“这就不对了,既然都在这里,如何没有林伯海女儿的半丝踪迹,你往常办差就是这样糊弄朝庭的吗?”
“这……”李守业像有些气短,但依旧坚持:“他是有一个女儿不错,但听闻因自幼多病,早于十年前在一个庵堂里安了身,如今应是一个了却尘缘的出家人了。”
“李大人,有些话可以随便说,有些话却要思之再三才好开口。”少年疏离的目光透着点点冷漠:“你虽然言之凿凿,但可惜扬州府呈交吏部的公文上又是另一种说辞。不但和你的说法颇有出入,甚至可以说大相径庭——”。
“更可笑的这公文却是出自府尹张大人之手!”少年说至此眉峰高高扬起:“早听说你们扬州长府官面和心不和,朝庭上还不信,如今却落了如此大的把柄于吏部。看来二位是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闻言李、张二人立即互看一眼,面上同时泛起怒意,尤其是李守业,他实没想到并肩作战的同僚竟会于背后向自己下手。
少年却接着着冷声道:“我此来自不是管你们的是是非非,实是皇上又接到一封密报,那案子竟另有隐情。”说完扬声道:“钟英,将那份儿证词给李大人和张大人过过目。”
立即一个英挺的身影从旁边转来,不动声色的将一封手札递于就近的张润庭。张润庭颤抖着双手接过,只略看几眼就变了色:“荣钦差,那林伯海果真还藏有两箱御用宝物么?”
“若不然张大人以为荣某为何而来?难道我闲着无事特意拔山涉水的来和你们聊天逗闷子!?”荣钦差点漆似的眸子浮起薄薄的嘲讽:“莫怪本钦差说话造次,扬州自古以来就是朝庭重地,不只驻扎着十几万精兵,还养活着两个在此颐养天年的皇室王爷,更有象李大人和张大人这样的‘朝庭砥柱’,按理不该出这么大的岔子,怎么就生生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遗漏了去?”
听到此李、张二人更多些汗颜:这钦差年纪轻轻,可是训人的口吻却有一种出于天然的气势。且出言之锋利,倒让人连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一时之间整个水榭静得无半丝声响,那钦差也微微露出疲倦的样子:也不知是一路辛劳让他受了累,还是两位地方官的推脱之辞让他寒了心。
而相较于李守业的别院,他现今所住的内衙也并非如表面的风平浪静。
“二奶奶,请您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