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抑的模样站在床榻左右两侧。
黛玉便立即收步,闺阁女儿,如何能轻易与外人见面,因此深怪正房当值的人没有及早回禀自己一声。
迟疑间林如海却看到女儿的身影,便挣扎着伸出外侧的手:“只管进来,他并不是外人,乃汝乳母王嬷嬷的儿子王端,隔了几年不见,你竟没有一点儿印象了?”
黛玉虽略觉不妥,但一来实实担心父亲的紧,二来幼时和那王端也是常见面的,因此方进了里面,那王端忙趁机收了泪,并向黛玉见礼。黛玉想起乳母待自己的情意,便忙唤他起身,并低声道:“乳母因年岁大了,怕来往路上不稳便,因而留在京城。”
王端忙欠身道:“虽说不能常常见面,但一直有书信往来着,母亲在信里一直说姑娘待她的诸般好处,今儿个王端在此面谢了。”
黛玉闻言苦笑一声接着回头看视父亲,但见林如海面如金纸,两颊都陷了进去,尤其是胸前的点点血痕尤为刺目。一颗心便如被抽走了般疼痛。
林如海却摆手:“不妨事,吐几口血倒觉得轻快了不少。”说完示意黛玉坐到榻前。
黛玉便有些踌躇,云姨娘此时显机灵,亲自将屋角一个绣墩挪了过来,黛玉方侧身坐了。
林如海看她一眼:“寻你来是为父的意思,如今家中的事也瞒不得你了。”
黛玉早觉出家中异样,闻言垂泪:“悔不该当初往外祖父家中去,为人子女者不能侍奉父母于榻前,枉读了圣贤之书。”
如海摇摇头:“往事不提也罢,当初让你走的是我,现时寻你过来却是为了你姐姐的事。”
黛玉登时收泪:“女儿正想问,为何回来了这几个时辰竟不见大伯一家的面儿?我那璃玉姐姐和我最好,竟也不来接我一接,”说至此抬起一双盈盈水目,那长长睫毛尚掛着一滴泪珠。
听到黛玉疑中含悲的问语,林如海挣扎着往起坐,柳姨娘忙伸手去搀,却被林如海伸手挡住:“不必,让我自己来。!”
黛玉便站起身,知道父亲真有重要的话要说给自己听了。门外,忽然传来夜鸟飞过的声音,并夹杂着几声凄凄的哀鸣。
黛玉忽然感受到不祥的气氛,但却强忍着不说出口。
林如海终于斜靠着床柱坐直了身子:“这要从三年前你瑾瑶(璃玉是小名)姐姐的换贴一事说起了……。”
“什么,姐姐的人家说定了,”黛玉顺口问出:“果真是江南甄家的公子吗?不是说他们家欲和李守业家结亲么?”
思忆往事,喜极反倒成悲
很多事往往具有戏剧性。
黛玉此言绝非空穴来风,大娘甄氏本是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应嘉的庶出妹子。两家儿女尚在年幼时就欲亲上作亲,谁知甄应嘉的夫人找人卜了一卦后又出言反悔:“好是极好的,但两个孩子命相不合,若强扭到一起必会带来祸患,还请三思方好。”
听闻此言,甄氏就赌了一口气,以为是嫂子有意敷衍,便亲自回了娘家一封信,上面颇有埋怨之词。这一来婚事就彻底无望了。
当时贾敏曾笑着解劝:“姑嫂不和,这是常有的事,何苦为了这个坏了两个孩子的好事?”
甄氏皱眉:“女儿是娘的心头肉,既然她不喜,我何必将瑶儿送去受罪?倒不如找一处能真心待她的人家。”
贾敏听说,低头思了一番:“嫂子说得也有理,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当时黛玉跟在母亲身旁,年幼的她尚听不懂两个大人的言来语往,便笑着插话:“可是那个甄家的哥哥?瑶姐姐曾给我说过,两个人在一起常吵架的。”两个夫人便笑了。
贾敏点点黛玉的额头:“你一点点的小人儿家倒知道这些?”
思起往事,黛玉今日方知自己当年的错处:自己和宝玉岂不是常常口角不断?可实际上呢……,一抹红云悄悄浮上黛玉的脸颊。
“这我就不知了,李家的婚事只是那么一传,真正收到甄家求婚贴子的却是你的大伯”。林如海却不知女儿思起往事,声音如隔着破旧的棉絮:“但谁知福祸相连,喜事后却埋藏着致祸的苗子。”
“哦?”黛玉带着点点疑虑,私心里才起的一抹窃喜立即烟消云散: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古人云,福兮祸所倚,又说乐极易生悲,此话果然是不错的。换贴那一天,因甄家送来了许多珍奇宝物,那受托为媒的威远将军马尚德便不觉夸了口,讲说那甄家受皇恩之隆重,又说甄氏夫人多么的贤惠可亲,”林如海目视着摇曳的烛苗话语变沉:“不知怎的你大娘就寒了脸,一言不发转身到内里就捧了一个匣子出来。”
黛玉忽然心里一动:“莫非大娘处更有珍奇于甄家的宝物?”
“被你料对了,而且不是一般宝物,那是一把龙凤珍珠壶,壶的两边分别用上好的玉石雕刻着一龙一凤,且壶身缀满上百颗同大的滚圆珍珠,” 林如海目光复杂的看着女儿:“当时从匣中取出之时光华就耀花了众人的眼目,纵是为父常见珍奇之物的也不禁被它的名贵所吸引。”
“那壶底部可是有一镂刻的‘御’字?”听至此处黛玉的手忽然有些抖。
“不错,”林如海猛的一惊:“汝是如何得知?你可知正是这一物毁了你大伯一家,你的大娘也因此而枉送了性命!”
“啊,什么?”黛玉一惊之下站起身子:“大娘她……亡故了?“
“岂只是她,你大伯也如失去踪迹的野鹤,生死存亡不得而知。”林如海说到悲痛中,虽不肯落泪,但眼圈儿也自红了:“那马尚德名为尚德,却最是德行有亏,当时见了此壶就面色大变。却心存不良的遮掩过去,依旧留在咱们家待用完酒宴方携壶返京,自这一去却给林府招来了无妄之灾。”
林如海提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身子已有些受不住,但仍拼命支撑着:“龙凤壶他并没有交于甄府,而是交给了当今圣上,原来此壶竟是当年被先皇弥留之际降口谕诛杀的先太子之物。”
听到此处黛玉忽然有香汗津出,芳心更是乱的如一团麻:自己虽处闺阁,但也曾听闻一些难知真假的传言——民间传说,那先皇的旨意是要恩赦太子,并非要他的命。先皇的旨意竟是今上篡改的了。
想到忽然被无端卷入到纷纷扰扰的政治风云之中,黛玉觉得周围的一切混沌起来。门外,夜枭的叫声更惨厉了。
“当时我见了此壶就有不祥之感,从未过见家中有此宝物,你大伯也是一脸诧异模样。”看得出林如海也陷入到往事的凄测之中,身子晃了一晃接着往下讲述:“谁知一个多月之后,你那大娘就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那破屋之中,而你大伯却从此后音讯皆无。所幸的是你那瑾瑶姐姐——,因她寄名的师父慧能师太偶卜一卦,说你姐姐不日将有大祸临头,再四留了你姐姐在庵堂容身,她方夺过此劫……”
黛玉的心猛的一抽,纷乱如麻的思绪顿时将心填满:“父亲,因为一件东西而让大伯一家人死的死,亡的亡,朝庭就这么样对待我们五代忠心为主的林氏一门?如何不看父亲半点儿颜面?”
“这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了,这些事都是秘密进行,我也是事后上下打点方知了事情经过。”林如海摇摇头:“过去的事已成定局,我以为此壶已回至内庭,你大伯也已杳如云鹤,事情应该可以了局,谁知现在朝庭尚不肯放过你瑾瑶姐姐。”
黛玉纤手轻轻抚住左额,眼睑颤抖着掩住双目:“父亲,姐姐如今在哪里?”
“奉密旨协办此案的是李守业,他本和我是最投契的至交,因此特网开一面,要我将你姐姐急速送往苏州避避风头。”
“哪知府尹张润庭却派人将咱们家牢牢盯住,无奈之间我只得将你姐姐托附了李守业。”
“父亲这样做,女儿觉得颇具危险,”黛玉摇摇头:“他就是办案人,如何肯将自己拉下水?”
“我也曾有此考虑,”林如海脸色灰白,话语也变得缓慢:“但你的祖父当年曾有恩于李家,另他的兄长李守中也曾有一些东西在我的手中,所以不到致命的地步他应不会出卖咱们。”
林如海苦笑一声:“我是不肯让你姐姐去涉险半步的。”
“那就是说,璃玉姐姐已在李府呆了三年?”黛玉的眼泪扑簌簌洒满衣襟:“大伯和大娘的事她肯定伤心极了!”
林如海轻轻闭目:“我也想瞒着她,但她是冰雪一样的聪明女儿,哪能瞒得住啊……。”
“我苦命的姐姐,”黛玉用双手使劲儿的捂住脸颊,不愿让父亲看到自己伤心到极至的模样,
“可是如今李家也无法呆下去了,”知女莫若父,看黛玉一眼林如海便不忍将悲痛过多的流露出来:“我还说眼看着事情淡了下去,朝庭上又因不欲张扬而给的是密旨,数算着应该能把你姐姐接回来了。谁又知道……”
林如海摇摇头:“谁知三年后的今日朝庭忽然又旧事重提,如今来了钦差大人,正是预将此事做一彻底了断。”
黛玉一颗芳心本正痛到极点,闻言缓缓将手放下:是啊,掉眼泪又有何益?想办法保全姐姐才是目前最重要的。
“父亲,女儿认为,扬州和苏州都不能留” 于是黛玉冷静的将眼泪拭净:“从朝庭的言行来看,找回宝物是其次,弄清宝物的来缘才是真!”
林如海心力似已耗尽,但闻此言仍明显震了一震:“着啊,为父如何没想到这一层面上来!可知真是人在棋中不知棋了!”
“老爷,姑娘,事情到底该怎么办,还请早拿出来个主意为好,“云氏轻轻将衾被往林如海膝上扯了一扯;并顺势打断父女二人的谈话:“王端还等着回李府呢。”
“既如此,就当着那钦差大人的面将姐姐送走好了,”黛玉弄清事情原委后沉吟半晌:“去了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