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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敏那口蜜饯尚未吃到口中,便觉得甜得很,笑着拦住了:“太医吩咐了,怕冲了药性,不让吃蜜饯呢。”宝玉也皱眉,苦着小脸儿道:“那姑妈可不苦坏了?”贾敏笑着摇头道:“不苦。”说话间,便把一碗汤药用完了。黛玉早就命人上了一盏白水,贾敏慢慢喝了几口,才冲淡嘴中腥苦的药味,夸赞道:“好孩子,你们都很体贴,我很欢喜。”黛玉抿唇笑了笑,宝玉却连连摇头,天真道:“宝玉又不曾做什么,不然下回宝玉替姑妈吃药罢。”
贾敏被逗得开怀大笑,嗔道:“你这孩子,确实有一股傻气,药岂是能乱吃的么?”宝玉却懵懂道:“不是我帮姑妈多吃点药,姑妈便能早些好起来么?”贾敏更是笑得花枝乱颤,问道:“谁告诉你这话的?”宝玉不解地看着贾敏和宝玉笑作一团,迷糊道:“昨儿老祖宗说的,说吃完了太医开的那几服药,姑妈便能好起来。那不是越早把药吃完,姑妈便越早好起来么?”贾敏笑得直缓胸口,冰雪怕她笑岔气了,忙解释道:“这病在太太身上,那也要太太吃药才会好呀!”
宝玉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贾敏和黛玉这是笑话他,脸上顿时飞红一片。贾敏怕伤了他的心,忙把他搂到怀中来,抚摸着他的脊背道:“好孩子,姑妈知道你的心呢。是姑妈不好,不该笑话你。”宝玉心宽,害了一会子羞也就好了。贾敏又问:“好孩子,姑妈这里闷,不然和你妹妹到园子里去走走?”宝玉摇头说“不要”,还说:“我和妹妹出去玩了,单剩姑妈一人在这里,岂不无聊?我和妹妹陪着姑妈。”
黛玉感激地望了宝玉一眼,她是主人,若是宝玉真要去逛园子,她倒不好不陪的,但她一刻都不想离了母亲,也怕招待不周宝玉,笑着提议道:“二哥哥先前不是说开始读唐诗了,我记得妈也最爱看唐人诗集,我们读书给妈听好不好?”宝玉确实颇喜诗书,一口便答应了:“前儿刚跟珠大哥哥学了一首《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今儿恰巧也下雪呢,我背给姑妈听可好?”贾敏自然是点头称好:“正好应景呢。”
宝玉朗朗诵读,中间没有打一字磕绊,完完整整地把这首歌行背诵下来,贾敏拍手叫好,称赞了宝玉一番,还赏了宝玉一支沉香木雕松下童子读书的发簪。黛玉也不服输,争着背了一首李白的《北风行》,也是一字不落。未待贾敏赞好,宝玉就先夸道:“妹妹背得可真好,这首诗我还不曾学过呢。”贾敏见宝玉果真是真心为黛玉赞叹,并不觉得是被抢了风头,又问黛玉:“妹妹可还会些什么?也教教我。”
黛玉一口气背了三四首诗,宝玉都拍手说好,还笑着说:“妹妹背的这些诗,一多半都是我不会的。”黛玉便问他会的是哪几首,不会的是哪几首,把不会的那一两首又背了一遍给宝玉听,宝玉仔细听了,也跟着学了,不到片刻功夫,便学会了这两首新诗。贾敏一旁看了,真是又赞又叹,果然是言出必行,宝玉竟能谦逊地向小他一岁的妹妹请教,却又这样聪慧机敏,不过略
听了一两遍,便能记住新诗两首。有这样绝佳的记性,何愁日后读书不好?
但黛玉的性子却未免有些太过争强好胜,竟是要事事拔尖,压人一等。贾敏不免有些发愁,幸好宝玉有些容人之量。小儿女辈嘈嘈杂杂地说话,贾敏一时有些出神,还是宝玉眼睛亮晶晶地来看,笑着为黛玉争取道:“妹妹诗背得比我好,姑妈怎么不赏妹妹呢?”贾敏摇头道:“诗背得好不算甚么,姑妈出个对子给你们对,谁对得好才有赏。”宝玉和黛玉都跃跃欲试,齐声应好。贾敏略想了想,开头出了一个很简单的对子:“烟楼。”
黛玉抢着答道:“雪洞。”宝玉略慢了一点,答了个“云宫”。贾敏只评:“尚可。”又出题道:“春风里。”宝黛二人齐声答道:“秋水间。”又出了个“踏雪寻梅。”黛玉答了:“涉江采莲。”宝玉答了:“倚云攀杏。”还来不及评,外头就来报:“二舅太太来了,如今在介寿堂和老太太说话。”贾敏便对黛玉道:“我不便出门,你代我去见一见你舅母。”黛玉甚是听话,顺从地起身就要去了,宝玉连忙问道:“姑妈,那我呢?”贾敏摩挲着宝玉的头顶道:“宝玉留下来陪姑妈,横竖一会子你娘也要过来这边。”
宝玉这才不说话,贾敏却颇不放心,命夜露一路送黛玉到介寿堂去。贾敏只留了一个冰雪在旁边伏侍,才徐徐向宝玉问起早上他说的那些话儿,宝玉有些低落,垂着头嗫嚅:“姑妈,宝玉是不是不该说这话儿?”贾敏点点头,肃然道:“宝玉,这些话太轻狂,日后都不许向人说起,免得给家里招祸。”宝玉见贾敏正颜厉色,连连点头:“再不说了。”贾敏叹了口气,低声浅语,也不知是在问宝玉,还是在问旁人,“你既有这护花的念头,可知如何做个护花人?”
宝玉只是茫然地看着贾敏,仿佛听不明白贾敏的话中之意。贾敏却也不多作解释,悠悠叹气道:“宝玉,等你长大后,再有这个念头,哪一日就把姑妈的这句话翻出来想一想,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宝玉可怜兮兮道:“宝玉听不懂。”贾敏淡淡一笑:“你长大了也就懂了。要知道,这护花可是一件顶难的事,若是你立不起来,这些攀附着大树的藤蔓花朵也只有早早凋零。”
第115章
宝玉虽然不是很明白贾敏话中所指,但还是顺从地答应了:“宝玉记住了。”贾敏轻轻地拍了拍宝玉的肩膀,欣慰道:“好孩子。”宝玉静静地依偎在贾敏的怀中,贾敏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心头一软,若是那个孩子还在,如今也该有宝玉这般大了罢。正出神间,有腿脚快的小丫头进来报:“舅太太和姑娘来了。”冰雪得了贾敏的示意,疾步走到门口相迎。宝玉坐不住,
扭着要去,贾敏便放他去,李奶娘赶在后头跟着他去。
贾敏心知王氏的来意,无非是老调重调,亲自来提宝黛的亲事。贾敏却不想这么快便应承下来,好歹是女方,要让人来多求一求,才显得这个媳妇儿尊贵。果然王氏进来说不了两句话,便把宝黛和诸丫鬟皆支了出去。贾敏仔细打量了王氏一回,把王氏看得浑身起毛了,不自在道:“姑奶奶怎么这样看我?可是有什么不妥?”贾敏移开眼睛,目光杳杳地注视着虚空,略带点伤感道:
“我看二嫂还是和刚来我们家的时候一样,我却已经这样不中用了。”
王氏被她这样一激,眼眶也湿了,强笑道:“怎么会呢?我看姑奶奶也跟未出阁时一个样呢,眉眼越发雍容,我才是见老态了。”贾敏将手轻轻搭在王夫人手上,呢喃道:“嫂子看我这手……”王夫人粗粗一看,便忍不住眼中的滚滚珠泪,那手枯瘦得皮包骨,不见一丁点肉,倒是青筋迸出,看得人心酸得不行。“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好端端的叫你受这种罪……”一面将帕子搭在脸上,王夫人哭得都哽咽失声。
贾敏大约是堪破了,竟还笑着劝慰王氏道:“不想还能得嫂子这一哭,我还记得从前年纪小,常常和大嫂子一道挤兑你,把嫂子说得张不开嘴。”王夫人拭了拭泪,嗔道:“还提这些陈年旧事做甚么?我都记不得了。”贾敏神情苦涩,淡淡道:“我常常想着,大约是犯了口舌的缘故,大嫂年纪轻轻就去了,如今也轮到我了。”王氏急得来掩贾敏的嘴,气恨道:“好端端说这些没笼头的话干什么?我都说我不曾放在心上,难道非得我赌个誓你才信么?”
贾敏摇摇头,叹息道:“嫂子待我好,我也尽知的。我说这个,只是想向嫂子赔个不是,年轻的时候性子太傲,说话尖刻,半点不容人。”王氏见她神色间确实有悔过之意,又知她素性高傲,这样赔不是折面子的话轻易说不开口,心里怜悯之意大盛,立时说起自己当时也有不好之处,当嫂子太没有肚量,非得跟小姑子争个高低。贾敏本是五分真情,顿时被激出十分悔意,姑嫂二人执手相望,痛哭一场了了旧怨。一个赞“嫂子大度能容”,一个夸“小姑善悔己过”,倒是说得其乐融融。王夫人度着气氛尚好,刚要把旧话重提,才说了两三句宝玉的好话,便见贾敏精神十分不济,慢慢阖上双眼,只留了一句:“嫂子的心意我尽知,只是这事……”尚未说完便沉沉睡去。
王夫人暗叹晦气,但也没奈何,只好待下次再与贾敏商量,她也不好多呆,已经年下了,家里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她回去拿主意。王夫人出去把丫头们叫进来守着贾敏,自己出来正堂上坐着,待宝黛回来,又与黛玉交代几句贴心话,细细抚慰黛玉不要太过伤怀,这才告辞回去。日月如梭,宝玉陪着贾母在林家住了三四天,日日与黛玉一般守在贾敏床前侍奉汤药,偶尔还要应酬来探病的亲眷故旧。黛玉心中十分感激,这一日贾敏服药睡着后,小儿女辈出来坐在外间临窗的大炕上说话。
黛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向宝玉道谢:“这几日辛苦二哥哥了。”宝玉稚气的脸庞爬上一抹恐惧,低低道:“没甚么。”看着贾敏一日比一日虚弱苍白,宝玉心里其实很害怕很惶恐,让他有时候不由自主地便会瑟瑟发抖。黛玉自然比他更惶惑不安,人也日渐消瘦,小小身子仿佛风吹就倒,让人一看便忧心,贾敏尚未好呢,不要她也病倒了。长辈们自然诸多劝解,无奈黛玉性子执拗,定要在贾敏跟前尽孝,众人自然不好阻了她的孝心,只好吩咐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