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强的年龄,见他背着那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 “铺盖。” 两个字,简单而明确,并用眼角看我一眼,好像是说:“哼,连这都不知道。”我的自尊心被他这一眼刺伤了,心想:“别小瞧了人,我可也是千人万人里面挑出来的。”嘴里却说: “飞机上什么都准备好了,用不着你这么费事。” 那潜台词明明是:“你又怎么着,不是也不懂飞机上的规矩么?” 其实,是因为那时我的好强心太盛,因而误解了李银桥的眼神。他并无看不起我的意思,也不是不懂飞机上的规矩,而是毛主席有恋旧的习惯,喜欢用自己用惯了的东西。所以,毛主席每次坐飞机,卫士们背上仍旧驮着那个圆桶似的包袱。 当时,李银桥并不理会我,只管从那个圆桶里一件件往外掏:已经洗得起毛了的枕头、枕巾、床单、毛巾被、睡衣。 我不再说话,也已经说不出话。 摊在床上的毛主席使用的卧具,与原来铺好的那套卧具形成强烈反差,我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全国人民崇敬、爱戴的毛主席,不见一样绫罗绸缎、高级用品,由此可见毛主席对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地不在乎。后来我们看见主席在飞机上用餐的食品,也无非是两片面包夹一个煎鸡蛋,或者是一碗麦片粥。看到毛主席竟还过着这样简朴的生活,总感觉胸膛里堵着什么似的不舒服,鼻子便酸酸的不好受。 床重新铺好,但这项工作从来只是卫士们例行的公事,因为主席从来就不上床休息,只是偶尔歪靠在床头看书。 我的视线离开那些寒酸而又令人肃然起敬的铺盖,便自然而然地又落到毛主席身上。只见主席手里夹着香烟,烟灰已结得好长也未弹去。大家猜不透主席脑子里又在想着什么,也都沉默着不开言。 突然,毛主席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声说: “我们就是坐在这里飞上天去?那就飞吧!” “鲲鹏展翅,九万里。”我想,即将开始的蓝天翱翔,一定激起了毛主席多彩的遐想。 随着“那就飞吧”的呼唤,我们机组飞快地按规定程序的项目又做了一遍检查,确认一切完好后,机长柔和地加大油门,飞机在轰鸣声中,像支离弦之箭射向九霄。 当上升至2000米改为平飞后,领航员张振民到后舱向刘亚楼报告飞行情况,刘亚楼不放心地亲自跑到前舱,问: “怎么样?” “一切都很正常。” “嗯,可不能麻痹,后面的路还很长。要随时观察天气和注意飞行发动机的工作情况。” 飞行了3个小时左右,刘亚楼再次来到前舱,又是一番询问和嘱咐。我们深知,他作为空军司令员,肩上的压力很大,是绝对不允许出问题的。他的责任心自然也影响着我们,大家更加一丝不苟,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 第一次执行毛主席的专机任务就是长距离飞行。我们飞越华北平原,中原大地,进入江南水乡。天空碧蓝,万里无云,大地广袤,一片葱绿。毛主席坐在飞机上兴趣盎然。 “主席,您靠着休息一下吧,要不,吃点水果。”李银桥见飞机有些许颠簸,自己心中就忽忽悠悠地难受,怕主席也抗不住,因此伏在主席身边问道。 “没得关系。你没感觉到当小孩子的时候坐摇篮的味道么?” 毛主席的一句玩笑把大家都逗乐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趣话来,也就不觉得不好受了。主席把这叫做用精神分散法治晕机。 五月的江南比起北方来更加风光秀丽,景色宜人。 江边河旁,垂柳婀娜,鸟语花香,返青的禾苗把大地装饰得绿油油的,处处生机勃勃。只见一条白练九曲十八弯,蜿蜒于碧翠之中,那是生命的发源地,我国著名的第一大河——长江。 武昌的南湖机场,位于长江北岸,跑道与江水流向夹几十度角。当天,地面有2米左右微风,由东北刮向西南。机场调度室指挥我们: “由南向北迎风降落。” 奔腾数千里的长江流淌了数万年。中国古老文明史写了数千年,直到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建立了新中国,大江南北彩虹相继飞架。武汉长江大桥,是有史以来修建的第一座长江大桥。它于第一个五年计划中破土动工。 正巧,大桥建在机场起落航线的南端。飞机围绕机场下降过程中,浩浩江流从翼尖下翻腾而过。 江面上,刚刚建筑的两座桥墩醒目地耸立在白浪里。抬眼望去,如仰卧江底巨人伸展的两只手臂,准备托举横架两岸的钢铁长龙,为人民造福。 飞机几乎无觉察地缓缓降落,机组成员各自忙着着陆的准备工作。只有我算最悠闲,因为飞机就要降落,负责空中联络的通讯任务基本完成。   。 想看书来
长江的桥墩 (4)
我的座位背向机头前进的方向,面对通往客舱的那扇门。 此刻门徐徐推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由门的那边进入门的这边。不用细辨认,就知道是毛主席。我没想到毛主席会在这个时候到前舱来,便本能地从座位上弹跳而起。 从门到我的座位,本就不过三四步距离,毛主席步子大,三两步便到了我跟前。 毛主席伸出温暖的大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顺势往下一按,示意我原位坐下。 平日里,战友们都视我为机灵人,可这会儿那股机灵劲不知哪儿去了,只是傻乎乎地机械地一次次站起来,心里转着一个念头:怎么能让主席站着呢。弄得主席一次又一次地按我坐下。 就在我与主席推让不决的时候,右侧座位上的张振民趁机从主席背后挤了出去(前舱空间比较小,主席身体较胖,他站在过道里,左右几乎没有剩余空间),这才解了我的围。 我指着空出来的位子,请主席坐下。 主席转动脑袋看了一圈,确定这个位子无主后才坐了下来。 坐在这儿从里面观看外面景物,机翼下方以及距机翼相当一段距离内,都成为死角。 主席将脸紧贴在平面玻璃窗户上,仍旧看不见已移到机翼下的长江。 他索性“霍”地站了起来。这可把我吓了一跳,赶紧将双手盖在他的头顶上。因为机舱顶棚成圆拱型,两侧比较低矮,主席身材高大,万一一头撞了上去,那还了得。 我再次请主席坐下。可是坐着既看不见江面,更看不见大桥(其实那只是几座桥墩),主席屁股还没有挨着椅子,就又站立起来。由于主席个高,他只能半站半蹲着,样子很吃力。这种姿势甭说已是六十多岁的主席,就是我们年青力壮的小伙子也难支撑。可为了观看具有象征意义的桥墩,主席竟一直那么“站”着。我只好紧挨主席立着,防备他碰撞或体力不支栽倒,也不便再劝他落座。 尽管主席的姿势使他的身体很不舒服,但他却始终兴致勃勃,喜乐之色溢于言表,笑逐颜开地指点着江面: “多么好看哪!” 毛主席的湖南口音很重,我偏偏是北方人,加上总担心着主席的安全,一时没有听懂他的话,转动着两只眼珠望着他。主席立即明白我没有听懂,笑笑,一副宽宏的样子,又重复一遍—— “多么好看哪!” “该死!”我在心里咒骂自己,可又不好意思照实讲真话,便硬着头皮,红着脸微微点头想蒙混了事。可我的这点伎俩哪里瞒得过主席的那双慧眼。他老人家渐渐变得严肃,几分失望,几分扫兴。我没有能够了解,主席究竟是为了我的不诚实还是为了我的不理解。我只是恨不得?自己几个嘴巴。 望着那双洞察秋毫的锐眼,我的目光游移着,躲闪着,可主席此刻好像完全忘了机下的世界,像是为了不让我的目光从他的眼睛里滑过,双目凝视,紧盯不放,直到我鼓足勇气直视他的眼睛,才用手一点长江,又指指桥墩,然后横截江面一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多、么、好、看、啦!” “哦!” 这回我可听懂了,如释重负,忙不迭地要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很好看!很美!绿树红花,流水……人家。” 也不知怎么着,竟还冒出那么两句斯斯文文的话。还怕没有把意思表达清楚,又辅之以手,指指点点。目光触及桥墩,又补充一句: “大桥架好之后,就更加好看啦!” “懂得了,懂得了。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 笑容又荡漾在毛主席那张感情丰富的脸上,可我却为自己感到羞愧。 并非语言上的不通而是思维上的差距,造成了我们之间心灵相通的主要障碍。我所能看见的,不过几座孤零零的水泥石块墩子。而在主席眼里,却是飞虹两岸车水马龙的恢宏大桥。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表达了毛主席由衷的喜悦。同时,也写出了历史的变迁:江山易主,人民当家,才有天地换新颜的新面貌。“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中国共产党带领全国人民,打破了帝国主义的预言,战胜了解放初期的重重困难,巩固了人民政权,走上了社会主义大规模建设的轨道。毛主席能不为此而高兴吗? 水流去,“桥”移去,毛泽东主席的视线连同兴趣都由机舱外转移到机舱内。他默默注视着飞行员的每一个操纵动作,那份专注,那般用心,跟新上飞机学习飞行的学员不相上下。 静观一阵后,主席大概没能看出个中奥秘,他的一个个提问便接踵而来。 机长轻轻压杆,飞机慢慢倾斜,形成15度坡度。主席侧头朝窗外一瞥,左机翼斜刺地面,回头再往右边一望,右机翼高高翘起,直指青天。 “这是做么子事?” “操纵飞机转弯。” 从主席的眼睛里,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毫不犹豫地作了回答,并伸直右胳膊,掌心与地面垂直,再朝胸前一弯,掌心对着胸口,主席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又继续他的观察。 着陆前,飞机必须减到适当的速度,才能保证平稳地落在跑道上。因此飞行员必须收油门,主席看见了,忙又问: “这又是做么事?”   。。
长江的桥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