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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这儿,笑了笑,插嘴说:“理当如此呀,难得他们有如此美满的姻缘!”但储邕立即摇头予以否认,他继续讲她们的故事:两年过去,玉彪往金陵城里学做了一阵子生意才回家,热热闹闹办了婚事,玉彪的父母却透出口风来,说“莫愁”成了“点点愁”、“浑身愁”、“日夜愁”、“全家愁”了。原来,洞房花烛之夜第二天一大早,小两口给父母请安过后,就再也不说也不笑了。莫愁做完家务后就立即跑回房间,尼姑打坐似的对着墙壁发闷,只顾低头扎她的刺绣,玉彪从外边回家了,喊莫愁,喊上一百句也难得她回应上一声。一家人听了真不解,开头以为她是刚破身不舒服罢,等过上三五天自然会好起来的。可是他们又想错了,莫愁她三五天后是这个冷冷的样子,三个月也是这个冷冰冰的样子,五个月了还是这样冷冷冰冰的样子。玉彪的父母也始终弄不明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倒是那玉彪跟平时一样自自然然的,只是一问起莫愁的反常情况来就是不搭理,问得急了也只不过回说一句:“我都不急,皇帝都不急,太监倒急了?你们不要操心嘛!”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几个跟玉彪最相好的后生仔合计把他灌了个大醉,趁机问他跟莫愁的老问题。但玉彪是人醉心不醉,只答了一句“外甥打灯笼——照旧”。大家不信,逼问:“难道你是个‘阄鸡’,没有那个本事?” 玉彪还只是直摇头。就有两个最顽皮的,拿出最后一招,一个拦腰死死抱实了玉彪,另一个就伸手剥他的裤子“验身”,一摸,玉彪的那个“小兄弟”好好的,“小兄弟”下面的两只小雀蛋也好好的。“小兄弟”还像一条小蛇一样灵敏,动一动就抬头呢!这个时候,玉彪只得求饶,他招供了:洞房花烛夜他才明白,莫愁还没有完全成人,不到破身的时候,他不能只顾自己尽兴而伤了她;莫愁呢,因此埋怨自己还没有长大。玉彪讲完,要那几个朋友许愿,答应千万不要说出去。几个朋友开头也发誓为他保密,但最终还是传出去。
我听了,禁不住一阵发笑,“想不到这床笫之间,竟然还有如此可笑的事。”我又问:“后来他们没有其他的意外了吧?”储邕也止住笑,接着往下说:“‘莫愁还没长大’的话传出来,最多也只有半年的时间,他们两口便好得如胶似漆。她的公公婆婆和街坊邻居也没一个不说她的长相、心地都极好,特别是对人亲昵,一开口就带笑颜。可是,生意人总是生意当先,玉彪近二十岁了,做生意总得长期到外面跑,三年前就去了###,按常例早该转回来了,可是他就是总无消息,叫莫愁怎能不日夜心焦,一张笑脸换作了一团愁颜,现在就只望把信早早带给玉彪。莫愁说了:“只要玉彪转回,就不顾山高水远去接他。”储邕说罢,连连赞叹:“天下真有痴心姑娘啊,长干里的人‘男走江湖女望滩’世世代代都习惯了。莫愁这个人嘛,也教人认识到了‘夫妻情重’到了什么地步。”
我们又不约而同地朝河口的滩头望去,只见那莫愁和段七娘还呆立在那里。这时,我心头又浮起江夏黄昏中的姐妹俩,跟眼前的一对是何等相似啊,只不过一个在吴、一个在楚;一个伫立在午间,一个怅望黄昏后。但她们的爱情同样让人心旌摇荡。于是,一个乐府古题《长干行》蓦地在我的脑海闪过。回到旅舍后,我放眼长干的山冈、竹林、店铺、屋舍,那追逐嬉戏的男女儿童——两小无猜的玉彪和莫愁似乎就在他们当中,十几年的故事和眼前情景全都连成一起了。设身处地,我自己早就化作了玉彪、莫愁,悲喜交织地叙述着稚嫩的童年和萌情的豆蔻年华以及痴迷的新婚。于是,我的一支笔如有神助,一气呵成。我高兴自语道:“有了《江夏行》和《长干行》,我李太白就不虚江东之行了!我要将它们一齐送给心上人。”
这个时候,我倏地惊觉,自己心中仿佛也已经有了一个女子,那就是与莫愁并肩而立的段七娘。
次日一大早,我带着小虾儿直奔金陵西市,花钱买下吴纨越绢缝制的轻暖袍服和乌缎苏绣的宫样软靴,让小虾儿也将陈旧衣裳换了新的衣服。我们都打扮一新后,一同又去东市马场挑了一匹有名的大宛白骏马,配了一套金镫玉鞍。小虾儿早就心中有数了。衣服鞍马收拾好,连我自己也觉得豪华出众,便风风光光地去会段七娘。但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段妈妈告诉我说段七娘昨晚整夜未归。她说道:“王谢酒家的掌柜和储先生来接她的时候,我就已有言在先的,七娘只是卖艺,从不外宿的。”她越说越恼。正在这时,只听门外传来小艇的打桨声,一会就有丫环报告道:“姑娘回来了,还来了贵客。”
我随着段妈妈到楼下的码头边,不由暗自高兴起来。原来是莫愁送段七娘回家来。莫愁扶段七娘下了小艇,向段妈妈道歉说:“七娘原本是要回来的,是我一留再留,她才多住了一晚,惹得您一夜牵挂,真是太不应该了。” 段七娘也忙说:“妈妈不用担心,我好着呢。”两个姑娘相互依偎着进了门。那莫愁仍然像一株冬天雪地里的冷艳寒梅,段七娘见了我,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挽着莫愁上楼去了。段妈妈把我和小虾儿带到客厅后,也随着她们上了楼。因为有丫环服侍着我,小虾儿不一会便自己出外游玩去了。我是平生第一次进入风月场所,浑身不自在,有一个丫环见状,就对我说:“你先请看看这些书籍和字画吧,这些都是姑娘平日最喜欢的,要不你到走廊外头散散心也可以。”
我一听,心中顿时感到轻快了许多。我环视四周,只见在独立的粉墙院落中,翠竹掩映着一座小楼。底楼是一正两偏的房间,红色的柱子、红色的板壁,正中的大门上方,镂着西施、昭君等古代佳人和寿桃、荷花、牡丹、葡萄等花果。厅后有一条小小的游廊,廊下排着一系列小小的石级,一直伸向河面。廊外,就是那仿佛是胭脂流成的碧碧清清的秦淮之水了。
河中常常有美丽的吴娃,她们荡着小舟,嬉戏着漂过,一阵阵甜蜜的笑声随风飘荡。游廊中间是一条红漆小扶梯,连接着楼上的回廊。那回廊中间的房子,想必就是段七娘的闺房了。不知那里面会是一个怎么样的温柔之乡?想到这儿,我才猛然惊觉:自己真是非份之想、非礼之思了,于是急忙收回心猿意马。慢慢踱步,发现桌子上的一套中堂字画前边,放着不知是哪路高手临摹的王右军手书《道德经》的片断,两旁还配了两幅兰竹长轴。桌子上齐刷刷排着数十匣书籍,我信手抽出两匣,打开一看,有一匣竟是《昭明文选&;#8226;诗》,另一匣是《鲍照集》,雕版、纸张、用墨都是上乘的,我见所未见。不由暗叹:都说“江东文物冠九州”,看来真的不假!即使在这乐妓之家,也可见一斑。我心中也不由得对段七娘又平添了几分爱意。
我正想翻看鲍照的拟乐府,作为修改《江夏行》和《长干行》的参考,却听到唧唧的一片楼梯响,和嚓嚓的衣裙声,更仿佛有一股幽幽长长的沁人脂粉香传了过来。我连忙放下书籍,作离席相迎状。不多时,段妈妈、段七娘和莫愁便推门进来了。我赶忙施礼,只听段妈妈怜惜地说:“李公子不要多礼,七娘呀你快来好好见过李公子。”
我抬起头来,一个丫环随手拉开窗帘,一时间,冬日的温暖阳光透过镂花的窗棂水一般涌了进来,映照着款步而入的段七娘。她重新梳妆之后,容光焕发,妖艳无比。那一双如同两颗黑黑亮亮珍珠似的眼睛,一双红红的双眼睑,两道秀眉就像两片翡翠琢就的柳叶,平平地、长长地伸入鬓角。眉心上,有着一颗引人注目的圆圆的美人痣,它不上也不下,不大也不小,不浓也不淡,天遂人意似的长在它应该长的地方。它就像一轮艳阳,把她那白白嫩嫩的一张面庞、红润的口鼻,照耀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完美来。再看她的头上,只见如乌云缠绕般叠起一座小小的青山来,还相对斜插着一根金箔蝴蝶簪子,也映照得她带笑的面容更加春意溶溶,越发娇嫩可爱。我心里想,“女为悦己者容”,段七娘这样的精心打扮,是不是为了自己——蜀中才子李太白呢?
旁边那个莫愁可能是见我一副沉醉魂销的神态吧,她连忙轻轻拉动一下段七娘的衣角,谁知段七娘竟然也是毫无所动。莫愁见段七娘也在痴迷之中,就连连拉扯了她几下,段七娘才回过神来,满脸飞红,急忙请我入座,甜甜润润地说:“七娘有劳大驾久候,还望恕罪!”说完,她含情一笑,斜对着我侧身坐下。她的笑靥久久不散,秋波频频。我忙说:“不敢,不敢,七娘真是仙乐玉音,我李太白恨不能终日得伴芳姿,一遂知音之愿。”我说着,一边从衫袖中取出一只盒子打开,里面装着晶莹透亮的一支玉笛和一支玉箫,我把盒子送给段七娘,微笑说道:“李白初次登门拜访,这是从于阗得来的双管,希望七娘笑纳。”
段七娘高兴地接过去,爱不释手。她含羞一笑,分别拿两支玉管一一吹奏了几声,果然是珠圆玉润,十分悦耳。她十分欢喜,又仔细摩娑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装进盒子,轻轻扣好,然后把它递给妈妈,叮嘱说:“这两样东西只能让我一个人专用,不许其他人沾手啊!”
接下来,她又笑着面对大家,有半点娇嗔、又有半点羞怯地对我说:“去年从巴蜀来过两位姑娘,她们相伴卖唱,唱了渝州歌《巴女词》,我当即请她们教我。现在你喝了秦淮水,又住在‘长干里’,莫愁姐姐呀,他李公子不送给我们几首好歌好曲,我们就不准他走出这个门了,大家觉得如何?”莫愁听了,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