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着眼泪在日记中记下了黄河大堤被炸后的悲惨情景。不仅是人在杀人,还有那惨不忍睹的成堆白蛆正在活活地咬死老妪的场面。我在为日本军侵略的牺牲品而落泪,然而,自己又是侵略者中的一分子。
我是忠于天皇敕谕‘军人天职乃临战当敌,片刻不可忘记武勇二字’的盲从兵;是一个侵略中国的兵;是一个被天皇授予武功超群这一最高荣誉奖——金至鸟鸟勋章的忠实士兵。
人类爱和战士的使命感使我产生了疑惑,为此,我写了日记。每次作战结束后就着手下次进攻的准备,部队要休整。
我利用休整期间把战场的情况写了下来。因为是匆忙之中写下来的,所以是一个概况。1939年9月我回到了日本。
在1940年和1941年,我回顾了战场的情况,并且趁还没有忘记的时候对战地日记进行了整理。
因为当时我经营了八个电影院,没有能将日记全部清稿,在清稿日记的开头我写道:我要在这里记下战场上的真实。
要记录战场上的美与丑。
只以一个人的立场加以如实记录。
战争是什么?
‘战争’二字就是残忍、悲惨、暴虐、放火、屠杀等等惨无人道的众恶之极的概括性代名词。
所谓战争,就是包括了一切非人道的罪恶无比的巨大的恶魔口袋,它荼毒生灵,破坏良田,摧毁房屋,恣意暴虐,毁灭文化,使人间变成地狱,导致无数的生灵成了孤魂野鬼。
战争的真实情形,……似乎是最大的痛楚,又似乎是无尽的悲痛,还似乎是对永恒怨恨的呐喊的感伤。
第五章:接受东史郎捐赠日记(3)
我第二次出征的时候,在浙江省宁波市迎来了日本战败投降。我带领部下把我们独立大队的武器弹药装上八艘帆船运往上海。当时,一位尉官以上的中国军官对我说:‘南京交战时,我在下关(中山)码头遭到了日军集体屠杀,因躺在战友们的尸体下装死而死里逃生。夜里悄悄地逃脱出来后与可恨的日本军拼命到今天。一想到当时的仇恨,东军曹!我恨不得把你杀掉扔进黄浦江!但是因为上面有令要以德报怨,所以今天放你一条生路。’他没有对我以牙还牙讨还血债。多亏中国军人的宽大,我才幸运地活到今天。这种‘源源不断、不争先后、大江日夜悠悠流’的大陆民族中国人的宽宏大量,使我感激涕零。想到这些,我觉得日本军不但在军事上吃了败仗,而且在道德上也是败将。中国人对不共戴天的敌人日本军以德报怨饶恕了我,我要感谢感激!
人类的进步来自于学问,
学问、文化产生于文字。
汉字是中国教给日本的,
日本文化的原点是中国。
写字的纸墨也是中国教的。
火药也是中国发明的,后又传到日本,而日本却忘恩负义地就用这个火药,来恣意侵略这个火药之师——中国。十五个春秋(1931~1945)里,中国卧薪尝胆取得了最终胜利。
应该永世不忘中国人民对我们的恩德,因为他们并没有对日本军国主义——军阀所犯下的滔天罪恶以牙还牙,而是对我们‘以德报怨’。
日清(甲午)战争中,日本占领了台湾,从中国索取了大量的赔款。然而这次日本战败后,中国并没有占领日本一寸土地,没要日本人赔偿一分钱,反而对我们说:‘我们要永远为友好而努力!’这种恩德我们要报。
东史郎大声疾呼,要与日本“虚构派”挑起的否定南京大屠杀的审判而战。他说:③
“孔子曰:‘过,则勿惮改。’因为我们错了,所以必须反省,切不可成为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我要忏悔,坦白罪过,脱胎换骨。遗憾的是至今军国主义阴魂仍然不散的那群家伙竟然控告说:‘东史郎在说日本军的坏话,这是毁坏名誉。’‘不光彩的侵略和残暴的日本军究竟有什么名誉?!’我义正词严地反驳了他们,六年来与他们斗了整整两千个日日夜夜。三百万人出征,而我为了洗刷自己的罪过一直在与军国主义斗争。
在原告的律师事务所里设立了‘纠正南京大屠杀虚构会’,这是原告的目的。因为我坦白了日本军在战争中的残暴行径,他们就威胁和攻击我,把我送上审判台。可是,铁的历史事实不容抵赖,必须反省!妄想抵赖南京大屠杀的卑鄙的军国主义分子拼死地利用审判,其靶子就是我。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1998年3月8日,朱成山馆长和我一致同意将战场日记全卷赠送给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并且一致同意以中文出版发行,以此使记录着战争实况的 ‘东日记’为‘后事之师’发挥应有的作用。另外,还把当年天皇颁发的金至鸟鸟勋章和瑞宝章、从军章及其证书、签名军旗赠给该馆,以表我的忏悔之心。”
东史郎先生讲到这里,仍觉得不足,又强调指出:④
“战时,特高警察和宪兵压制国民的思想言论自由。时至今日那些不醒悟、身着西装但骨子里依然穿着军服的家伙、伪君子还要压制言论自由。
战争期间曾屠杀无辜的我,对自己的青春追悔莫及。我曾应召走向战争并豁出性命地拼杀,但在南京大屠杀发生六十多年的现在,我正在与那些坚持认为南京大屠杀是虚构的人为“南京大屠杀的审判”而作斗争。
我是以风烛残年站在东京高等法院与日本 ‘新纳粹’作斗争的。
我东史郎在1987年为战争中的屠杀、不人道行径提供了证言,出版日记。在6年后的1993年,以 ‘有损日军名誉,岂有此理’和‘诋毁名誉’罪被起诉。‘东史郎的日记是虚构的,必须纠正虚构、恢复日军名誉,载于学校教科书中有关南京大屠杀的记叙也必须加以订正’,这才是他们起诉的真正用意。在起诉方的原告代理人事务所里成立了一个叫‘纠正南京大屠杀虚构会’的机构,企图抹杀南京大屠杀的‘虚构派’拼命想要利用法庭。
第五章:接受东史郎捐赠日记(4)
由于我在南京大屠杀发生50周年(1987年)之际,为侵略战争中的日军的不人道行径作了证言,所以其后便受到右翼的威胁和攻击,作为这种迫害的衍生物,受到起诉。但是事实应该澄清,应该引起人们的反省。即使因反省感到痛楚也不可畏缩,不可掩盖历史真相。
颂扬《君之代》,号召为天皇而死的死亡之歌,现在依然活在虚伪的日本爱国者‘虚构派’的心中。赞歌中充满着草菅人命的思想。”
东史郎进一步表示了要改正过错必须反省过去,歪曲历史是耻辱的,要与否认历史的人作坚决斗争,为正义而战,并要求中国人民对“东史郎日记案”作出裁定。他说:⑤
“不反省过去,对现在的加害也视而不见,至今受军国主义毒害的职业军人集团——偕行社一伙和虚构派叫嚷说:‘东史郎玷污了皇军的名誉’,对我提起诉讼。侵略中国,干出不人道行径,时至今日连反省都不做的人,有什么名誉可言?
这场审判的幕后人物之一森英生(原十六师团二十联队中队长)对我提出反驳说:‘战争是使用武力的政治的延续。袖手旁观会关系到自己的生存,是不得已而使用武力’。(京都新闻人权宣言###上的发言)他是一个主张国际问题不是通过外交谈判而是以武力解决的军国主义一分子。他还抗议说:‘归根到底,东史郎的目的是否定战争和打破皇国史观。为此,他试图抹杀日本军的真实情况。’所谓日本军的‘真实情况’是什么?大叫着‘建立王道乐土’、‘东洋和平’口号进军国外,梦想当东亚盟主、统治亚洲。这就是日本军队的真实情况。他还公然声称:‘只要是抗日民众,即使没有上司的命令也应以敌人论处,与之战斗(杀死),这是理所当然的。’(见《中日新闻》1993年5月23日)手无寸铁的民众是不会和有武器的日本士兵打仗的,是毫无抵抗的中国人惨遭杀害了。
正是至今有这种思想的审判幕后人物——原中队长森英生唆使战时的部下桥本光治,把他推上原告席,让其起诉我。
我将与军国主义者的不正当起诉作坚决的斗争。
歪曲历史、不知何为耻辱、缺乏国际感知的政治家们无知愚昧的发言,以及‘那是一场民族解放战争’、‘南京大屠杀是中国捏造的’等无耻谰言还在继续流传。如果法院和审判官迎合大放厥词、不思悔改的政治家作出不公正判决的话,我将诉诸世界舆论,要求世界审判。
为改正过错必须反省过去。为此,我要为审判而作斗争。
老兵犹存,壮心不已,为正义而战!”
东史郎先生要为“正义而战”的言行,使我从心里佩服这位年逾八旬的日本老人。在风烛残年之际,他不是在家养孙作乐、安享晚年,而是不屈服压力和打击,坚持伸张正义。其实,在反对日本右翼势力歪曲和篡改历史的共同事业中,他已经成为我们的战友与勇士。
日本支援东史郎案审判实行委员会秘书长山内小夜子,也在会上指出: ⑥
“世界所注目的是一个参加了侵略战争的原日本兵,自我反省、忏悔杀害了中国人,从‘日本鬼子’变成了‘人’的86岁老人,如何不被日本社会接受,受到怎样的遭遇。这是个涉及到当今日本、日本的司法以及日本社会的历史认识问题,《东史郎日记》案审判的历史意义也正在这里。因为南京大屠杀是日本侵华战争中最典型、最残暴的一个事件。否定了南京大屠杀,就是彻底否定了日本侵略战争的暴行。”
多么深刻的言辞与透彻的剖析啊!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东史郎日记》案的实质所在。
至今我仍记得当时捐赠会上的情形:当会议主持人周福龙主任宣布,由东史郎先生向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捐赠《东史郎日记》时,我与东史郎先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他首先将五本《东史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