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合作观点的改变,是以 1933 年 1 月 17 日的宣言为标志,它提出在某些条
件下(停止对苏区进攻,给予民主权利,武装抗日群众)与“任何武装部队”,
也就是说,与任何准备与共产党打交道的持不同意见的指挥官缔结协议。①
虽然这一立场仍然停留在共产国际路线里制定的“从下缔结的统一战线”的
框架之内,就是说,与其他政治运动的支持者联合,而不是与他们的领袖人
物联合,不过愿意与国民党的高级军官打交道(虽然不是与蒋介石本人),
却标志了走向“从上缔结的统一战线”的重要的一步,这样的统一战线在 1937
年建立起来。
在与朱德 1934 年 7 月 15 日共同签署的红军北上抗日的宣言中,毛泽东
再次号召进行“民族革命战争”,并与那些愿意开展这样战争的人联合,同
时打倒“卖国贼汉奸集团的国民党”。②然而,尽管毛泽东把民族主义作为一
种思想和政治力量置于很高的位置,可是对径直走向第二次的统一战线却很
明显地比苏联领导者更加保留一些。1935 年 8 月 1 日要求建立这样的统一战
线的宣言,事实上是由王明代表中国共产党在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的环
境下,在莫斯科提出的。
至于毛泽东和他的同志们,他们对再次与蒋介石拥抱远比斯大林更觉得
不快,他们认为蒋介石是屠杀他们朋友的刽子手,并且认定他是革命的叛徒。
到 1935 年底,当毛泽东的队伍于 12 月在瓦窑堡再次集结时,他已准备不仅
与“民族资产阶级”合作,而且与资产阶级中同欧、美帝国主义联系在一起
而倾向于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那些成分合作。有了他们的支持,
“工农共和国”将会变成一个“国防政府”。但是蒋介石,作为“汉奸卖国
① 《毛泽东集》第 3 卷,第 14 页。
① 《苏维埃中国》第 91—94 页;《毛泽东集》第 3 卷,第 183—185 页。
② 《毛泽东集》第 4 卷,第 363—367 页。
贼营垒”的“首领”和土豪劣绅、军阀和买办的代表,则特别被排除在所提
出的统一战线之外。①
然而,到了 1936 年 4 月,张学良会见周恩来,力劝共产党人停止与蒋介
石打仗,集中力量抗日,答应运用他同蒋介石的关系,劝蒋介石接受这样的
休战。因此,1936 年 5 月 5 日,中国共产党直接打电报给南京军事委员会,
这封通电随后被毛泽东描述为标志着“放弃‘反蒋’口号”。②此后,毛泽东
经常与张学良、杨虎城以及其他军政领导人接触,讨论合作抗日的可能性,③
并且在 1936 年 10 月 5 日特地致函张学良,表示愿“在国民党与共产党之间
达成抗日救国的协议”。1936 年 12 月 1 日,毛泽东与其他 18 名共产党高级
军政领导人联名写信给蒋介石本人,表示希望他能改弦更张,这样子孙后代
将不是把他当作对中国的毁灭应负责任的人,而是当作“救国救民之豪杰”
来记忆。④
所有这些建立在政治现实主义基础上的姿态,并不意味着共产党人对蒋
介石的恶感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当蒋介石在 12 月 12 日被张学良、杨虎城
在西安扣留时,共产党的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有一种本能的反应,认为
以蒋介石的反革命罪行,把他送交审判是十分适宜的,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说
明这样的政策也被毛泽东和其他高层成员认真地考虑过。相反,毛泽东在
1936 年 12 月 22 日写信给阎锡山,让他放心,说“丝毫不求报复南京”。①
曾有一再的报道,毛泽东在收到莫斯科专横地命令他不要杀害蒋介石的电报
后很生气,他的生气可见并不是由于被剥夺了猎获物时的失望而激起的,而
是由于斯大林怀疑他的忠诚,或怀疑他的常识而引起的。②
无论如何,一旦开始执行与国民党合作的政策,中国共产党人,特别是
毛泽东,就表现出要一心一意全力以赴。很明显,原因是对于他们来说,拯
救中华民族并非仅仅像对于列宁来说那样,是策略计谋的基础;它本身就是
一种价值观。
当然,按照中国革命新近已达到的阶段,以及当时可以相应推行的工作,
毛泽东不管是对他本人还是对他的追随者,都不可能要求做出这样重大的改
变,而不证明这样做是正当的。在刚刚提到的 1935 年 12 月 27 日的讲话中,
毛泽东开始粗略地叙述他有关这个主题的想法;他只是在 1939—1940 年才对
它们充分地加以研究,并给以明确的表述。但是,在继续探讨毛泽东的政治
思想——它在延安时期,在成熟和复杂性上,显著地达到了更高的水平——
以前,有必要谈一谈在他的整个思想中越来越占中心地位的哲学思想在 1937
年的出现。
① 《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1935 年 12 月 27 日)》,《毛泽东选集》第 1 卷,第 137—162 页。在
《毛泽东选集》上用的词是“人民共和国的政府”,我认为,和两天前的《中共中央关于目前政治形势与
党的任务决议》(《毛泽东集》第 5 卷,第 26—28 页)一样,毛泽东在 1935 年原来是讲国防政府。
② 《毛泽东选集》第 1 卷,第 245、257—258 页。
③ 见 1936 年下半年的许多信,《毛泽东书信选集》,第 30—97 页。
④ 《毛泽东书信选集》,第 78—79、87—90 页。
① 《毛泽东书信选集》,第 95—97 页。
② 关于这一连串事件的详细情况和进一步的论述,见本书第 12 章(莱曼?范斯莱克著)。这个说法根据我
1982 年 9 月 10 日和 23 日先后分别与胡华和李新的谈话。
民族矛盾和社会矛盾,1937—1940 年
尽管毛泽东在 20 年代和 30 年代的著作中就偶尔触及哲学问题,他第一
次认真地研究马克思哲学却是在 1936—1937 年的冬天。埃德加?斯诺曾记录
下毛泽东为了贪婪地读那一摞刚刚到达共产党首都保安的苏联哲学著作的中
译本,而中断与他的会见;这些会见的谈话将成为他的自传的基础。读了这
些书籍以后,毛泽东几乎立即做了一系列关于辩证唯物论的讲演,现在以《实
践论》和《矛盾论》而闻名的著作,原来就是这些讲演的结束部分。①
当然,在中国,1949 年以来,只有《实践论》和《矛盾论》正式出版,
分别出版于 1950 年和 1952 年。可是,毛泽东确实在 1937 年讲过一门有关
辩证唯物论的课,当时的证据是确定的,无可辩驳的。②因此,有一定重要性
的是,当斯诺在 1965 年向毛泽东问到这一事情时,毛泽东否认《论辩证唯物
论》是他所作。③诚然,他通常宁愿人们只读经他自己审定、认可的版本,不
过为了免去找麻烦,他经常不去直截了当地否定那些他不再认为是合适的东
西。
在这个问题上,毛泽东很敏感的原因并不难找。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的
理论家和哲学家的声望,从列宁活动的时期开始,在共产主义运动内就被看
作领袖人物的一个必需的条件。没有疑问,为了确立他在这一方面的凭证(正
如斯大林在他之前试图做过那样),他本来做过这些讲演。他在党内的对手
都在莫斯科受过教育——他在以后的五六年中要与他们进行连续的较量——
因此他感到他易于受到指责,说他不过是个农民游击队的领袖,没有掌握马
克思主义的理论,没有处理抽象范畴问题的能力。可是很快变得很明显,毛
泽东所作辩证唯物论的讲演没有有效地起到所期望的作用。讲演的很大一部
分(特别是前面几节)等于抄袭苏联资料,而毛泽东用他自己的话表达的地
① 《辩证法唯物论(讲授提纲)》,《抗战大学》第 6 期至第 8 期(1938 年 4 月至 6 月)。这部分教材包
括第一章和第二章的前六节。不知道这部著作的其余部分是否也在《抗战大学》连载。第二章第七至十节
被编入文化大革命时期出版的《毛主席文献》,前两章'缺第二章第十一节(相当于“实践论”)'被编入《毛
泽东集》第 6 卷,第 265—305 页。后来出现的这部著作的两种版本,收入了《实践论》原文,其中之一还
收入相当于《矛盾论》的第三章。全文转载在《毛泽东集补卷》第 5 卷,第 187—280 页。关于《矛盾论》
原版本选段的英译文和原版本的形式和内容的详细分析,见尼克?奈特:《毛泽东著和:
解放前文本》,《中国季刊》第 84 期(1980 年 12 月),第 641—668 页。奈特也出版了他翻译的《矛盾
论》英译全文:《毛泽东著:解放前文本的加注译文》。
② 只要提三点就够,每一点都理由充分。第一,这部著作的颇大部分当时刊载在《抗战大学》。第二,当
时(同陈伯达一起)十分积极地把毛泽东树为理论家的张如心,在 1942 年 2 月 18 日和 19 日延安《解放日
报》发表的《学习和掌握毛泽东的理论和策略》一文提到这部著作,在这篇文章中,张如心把这部著作说
成是毛泽东的方法论和辩证法的最主要根源。第三,这部著作的全文几乎都被按主题分为部分转载于一部
具有权威性的毛泽东哲学思想汇编,即北京大学哲学系:《毛泽东哲学思想(摘录)》,第 11—14、19—21、
49—51、53—55、64—69、97—99 页和各处。
③ 访问谈话原在《新共和》杂志发表的时候,这个否认是强烈的,但是,毛泽东谨慎地避不直截了当地说
从未做过这类讲课。当访问谈话被作为附录收入《漫长的革命》时,文字被“改进”为明确地否认他写过
这部著作。斯诺的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