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的两个弟子,其中一个,他会杀死白帝,却又因另一个而死。”
这个可怕的预言。
慕容愣怔许久,才轻声道:“夫人不在公子身边,何故来这里?”
“若无要事,我何必故地重游?”楼红萼的影子映在玉京城一座楼阁之下,显得沉重而肃穆,她一动,仿佛周身的空气和天地也一齐动了:“把瑶光的返魂珠给我!”
慕容摇头。
楼红萼冷冷笑道:“可笑,不过是他的一缕魂息、他的影子,却当作他的人和心。还不给我?”
慕容忽然抬眸,轻声道:“既然只有一缕魂息,夫人要它何用?”
楼红萼猝然扬手给他一掌,厉声道:“我不是瑶光,对你百般怜惜;更不是公子,留你性命做事。我说最后一次,拿来!”
当年她为琅轩逆天招魂,十余年来她自觉时日渐少,天谴将至。
她不能再等。
哪怕此刻背叛那人,她也要看到昆仑山崩地裂,闾阖开、弱水尽,她要见到尸骨,她要当年的每一个人与她一同归去!
慕容道:“夫人来此地,公子知不知?”
楼红萼的脸色霎时一灰,随即恢复如常,向他似是一笑,道:“咱们的好公子必杀瑶光,这一点,只怕你比我更清楚。我却不同,不过借他的魂息做一些事。你放心,只要你把他的返魂珠给我,瑶光不但不会有事,他还能当上昆仑掌门。”她睇去一眼:“我用性命发誓,如何?”
“不。”
楼红萼微微一愣。
如果可能,她很想杀了眼前这碍事的少年,可惜昆仑城上,此刻她还不能轻举妄动。
于是她扬起绛唇,缓缓笑道:“或者,我去告诉瑶光,在他身边的是怎样一个人?”
慕容的脸上再度流露出惊惧、震惊和凄楚。
终于,他朝她缓缓摊开了手。
楼红萼伸手去接,就在她的指尖碰到玉珠的一刹那,忽然如遭雷击一般缩手,面色霎时灰败。
返魂珠上涂有剧毒,瞬间将她的内息反噬!
“谁!是谁指使你下毒!是不是瑶光?他对你说了什么!”
慕 容睁大了眸子,不敢置信地不断呢喃:“不是……不可能……”
楼红萼扼住他的脖颈:“那么,前一个碰这返魂珠的人是谁?”
“是……姬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寒石当枕,披衣为被,姬燕歌心中有事,在广袤的原野上竟自无眠,仰头只望见深邃的天幕沉沉压在头顶,一时睡意顿消,索性坐了起来。
只见武当派众人各自倚马枕石休息,唯独一抹霜色衣影守着夜色里游转的流萤,正是忘忧,闻声也不回头,只盈盈笑道:“云葭师妹?”
数面之缘,姬燕歌只觉她的武功不可莫测,如今见她耳力这样好,心下更生好奇,便过去坐到她身边,却见方才还泛出亮光的流萤忽然坠地而死,不禁“啊”了一声。
忘忧看了看她,信口问道:“怎么,师妹看了于心不忍?”
姬燕歌当即模仿着云葭的语调道:“掌门师父常说万物各有天命,有生必有死,也是常情。”
却听忘忧微笑道:“掌门说得也未必都对。我倒觉得,流萤畏寒畏暑,这是其性情,所以朝生暮死,便是其命运。若将一切都归为天命造化,世人岂不消沉?武当派的高手虽多,却大都不善用脑,惟掌门之言为听。所以如今武当之中,我只信服三个人。一个是掌门真人,一个是沈师兄,还有一个便是先师。”
姬燕歌听她方才一番话,自知绝不是庸人所言,心下对她更生好感,暗道:不知她已故的师父是谁?
这时就听忘忧道:“只盼沈师兄接任掌门后放手革新、破除弊端,这样才好。”
姬燕歌听了这句,又想起沈秋水之前的那番话,不由又起心事,便不再言语。
武当派一行人又赶了几天路,到了第五天,只见平原尽头小径逐渐开阔,远处碧云连天,近处芳草离离,数座群山连绵巍峨,庄严肃穆,已到了武当境内。
为给掌门三清真人献寿,由官家亲下御旨,武当山上的太乙观、玉照宫等正在大修。姬燕歌望着那些遁入仙尘的楼阁道观,烟雾袅然,仿佛琼楼玉宇一般遥不可及,顿觉几分冷清。
这时,忽听沈秋水道:“一会儿与我去玉虚宫。咱们下山已久,自该去给师父请安。”
姬燕歌心中一动:三清真人修为甚高,又与云葭有师徒之亲,若去请安,岂不是就要识破?忙道:“师兄代我请安去吧,我……”
沈秋水打断道:“不行,事不过三,师兄已代你去过很多次了。”
姬燕歌兀自头痛,只听他又道:“平日你专心练剑也罢,今日无事,为何不自己去?”说着下意识伸手拦在马鞍前,似乎怕她溜了一般。
姬燕歌无法,只得跟他上玉虚宫去,进了主殿,说话行动更是能免则免,生怕三清真人瞧出端倪来。
三清真人受了沈秋水的请安,转头朝姬燕歌一看,缓缓笑道:“来了也好,我考究考究你的归云剑法罢。”说着步下台阶,手中长剑已朝她的眉心轻轻指去。
姬燕歌一惊,赶忙急退几步,拔剑迎上,一面心道:这老道好厉害,他已认出我了么?随即袖间青剑一纵,勾抹刺挑,一时已连进了几招。
沈秋水心下一惊,暗道:云葭怎会有这般剑法。竟是姬姑娘?
三清真人过招不紧不慢,慈蔼道:“小朋友上山来玩,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就见姬燕歌抬手抹去了易容,格格娇笑道:“老道长,我的剑法如何?”随即一招“寒江无人钓”蓦然抖出遍地青光,脚下挡、迈、回、纵步有如凌波一般忽变,大有炫技之意,不像她平时的心性作为。
三清掌门捋须微笑,手中长剑左挡右格,只守不攻甚是轻松,一面打趣道:“小朋友为当年的‘四字之仇’,此番特意上武当山,要将我斩于马下吗?”
原来四年之前,曾有一名嵩山派弟子奉师命去往昆仑,上山途中,无意用箭射伤了姬燕歌的青鹿。那弟子的下场自是惨不忍睹,一时在江湖传得沸沸扬扬。
三清真人听闻此事,信口开玩笑道了一句“小十三杀”,岂料“小十三杀姬少息”的名号就此在江湖传开。更有好事者编出些故事来,直传得天花乱坠,匪夷所思。
姬燕歌“哼”了一声,扬声道:“你只守不攻,比剑太不好玩。不比了!”说着将手中青剑反手掷出,再不去看。
“好,好!许久不见这般有意思的小朋友上山来了”,三清真人微微一笑,扬袖舒卷,当即把飞来的青剑卷落在地,只听他道:“你的剑法虽好,却未得归云剑法的精要。你且听好:‘希夷无中有,大详壶中天。点花生万物,乘虚向长清。人动心不动,取生不取死。’姬姑娘,你懂了没有?”
姬燕歌想了一会儿,笑吟吟地顽皮道:“我记不住。”
三清真人亦微笑道:“我只说一遍,绝无两次。”
却见姬燕歌一笑,足尖轻点,从地上踢起剑来伸手握住,如挽狂澜一般连挽几朵剑花,剑光如影,出手便是归云剑法的“涉江采芙蓉”。剑意流露,竟似未出阁的采莲少女在江上眺望情郎一般旖旎,一时室内仿佛春花初绽,顿生暖意生机。
就在此时,姬燕歌剑间忽有银光流动,急聚内息,纵身如影便用十成功力朝三清真人天灵盖罩去,动作之迅疾狂肆,连整座玉虚宫的空气都为之一沉。若没有耳闻目见,绝没有人相信向来温文的一招“清风拂山岗”竟有如此骇人威力。
只见三清真人的脸色逐渐转为灰败,几近濒死,然而神情之中,竟不见惊惶。
忽然,姬燕歌剑招一变,纵身凌跃足下步法轻点,翩然恣肆,不再讲究章法,似乎是一招“明月照大江”,内息随即跟着撤开,室内随即回温生暖。
姬燕歌收了剑,莞然微笑道:“是不是这样?”
原来归云剑法招式之复杂,堪称武当剑法之最,然而其要诀却在于重心意而轻形态。心存江河百川、闲云野鹤、孤山流水,内息随之,剑走什么招式都已不再重要。
三清真人抚掌而笑,点头缓缓道:“你方才的一剑‘先生后死,由死入生’,已然悟出八成。”
姬燕歌笑道:“只有八成?”
一语既出,三清真人禁不住朗声而笑:“旁人悟出这八成,十年亦不算久。你悟出这八成,只在短短一念,还不知足?白帝的小弟子当真有趣。”
姬燕歌这才罢休,却仍问道:“归云心诀何以传给一个外人?”一面在心中暗道:武当掌门可比少林的和尚们大方多了。
三清真人捋须道:“道传四方,自是一家。你如何是外人?来来,小朋友,你坐到我身边来。”言语中,对她便有几分钦许之意。
就在这时,只听玉虚宫外传来马嘶声,却是云葭的声音传进来:“师父,师兄!”
等云葭走进室内,一见姬燕歌,不由微笑道:“姬姑娘,你跟着我师兄师姐们一起走,到底比我快了一步。”
沈秋水听她所言,似乎她和姬燕歌早已串通好一般,不由一窒道:“云葭,你……”
云葭忙道:“师父,师兄!先让弟子把先后情形细细说一遍,好不好?”
三清真人点头道:“你且慢慢说。”
只听云葭道:“那日,姬姑娘已易容成我的模样,又折回客栈拿些火石绒纸,以备路途之需。谁料从房中下楼,却见客栈底楼站着一干人。为首的是药王谷弟子陆丹心。陆丹心身后站着一对古铜面皮、长相凶神恶煞的父女,好像泥金人儿似的。他们身边站着一个胖和尚,笑得慈眉善目,面善得很。和尚旁边是茅山派的逍遥散人和崂山派的无灵散人,每人带着十几个弟子。”
三清真人笑道:“那对父女是‘八方皆朝’游子方,和他的女儿游婉儿,恶名昭著。那胖和尚是‘千面笑佛’古悲天,用毒手段出神入化,人称‘毒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