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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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相思-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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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山屋在初秋便关闭了,当我孤单寻来,门锁已然锈蚀,窗缝新生绿草,我知道,它的主人必然远去,跋涉万里之遥。
  我将白色的长茎荷花插进门环,便离去了。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你是我生命的缺口。我始终没有说,怎能企望你了解?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但,我后来常常想起那只古老泛绿的门环,一个没有缺口的圆圈。
  失去缺口的我和你,将拥有比较圆满的生命?或者,仍然活着,却任性灵崩散,渐渐流失?
  赴美之前,你问我最想看的风景是什么?
  金门大桥!
  我的欢呼如风,吹掠过浩瀚海洋。
  旅途中,竟然没有错过你的信:算一算行程,你还没到旧金山我的梦魂却已登上金门大桥那桥真红便是在黑夜中也不褪色桥下是海海上有雾你若来时观看风景别忘眨眼免得让雾湿了睫毛你若来时赶在太阳初升以前应当可以看见我在晨光中渐渐淡去的身影我到桥上时,太阳已升得很高了,那桥缆、桥栏,甚至连桥畔的路灯,都是鲜艳亮眼的红色。这是一座通往金矿的、通往辉煌梦境的巨大门扉。若干年前,许多离乡背井的人,便从这里展开一生的追寻。
  那桥始终固执的红着,在许多人记忆的夹层里。
  可是,这一回,登上金门大桥,我看见,桥的另一头,已变为黯淡的银灰色。
  据说,这种红色的涂料,会散发有害气体,不得已,只好改变金门大桥的颜色。
  美丽与现实,哪一样是应该执守的呢?
  那时侯,我们大约是爱恋着。我向你询问,曾经,我自黄昏的北京城寄给你,一张故宫明信片。
  我们并排坐着,中间搁置一杯汗流浃背的加冰可乐。初夏的台北城,听说在这片公园的林子里,可以看见一些美丽的鸟雀。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排徊。)
  而我突然想起那幅被夕阳镀金的紫禁城画面,于是,忍不住向你问起。你迟疑片刻,很明显的延宕。
  好哇!你把它扔了。我嚷着,以谐谑的心情作出伤怀的神气。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很焦虑,在我睁睁的注视下,努力地想把事情说清清楚。
  像往常一样,我又困扰了你。
  我们看鸟吧。我叹了一口气。
  后来,没过多少日子,你的信来了:你写的信都不在人世间了包括那张明信片时常我看你的信,眼眶会一阵湿热因为那都是你用“心”写的通常我会把信带到一个特别好的地方才拆开,可能已经一段时间以后了因为我要用心看你的心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再闭上眼,用心去感受再睁开眼,发一阵很长的呆“凡美好的,必不长久。”你常这样说把你的文字很仔细的撕成一丁点一丁点的,丢撒在垃圾桶以外的地方你的心沉没在我的灵魂里不在信上了我逐字逐句的读熟,有一种被分裂的痛楚,混合着深沉的悲喜交集。
  我把最珍爱的信纸拿出来,以类似昙花的心情,给你回信。这纸来自江南某个环水的小城镇,一片不知名的树林,一条清澈流动的水域,岸边开放着素雅馨香的野花,造出柔软细滑的白纸,浅浅淡淡,印着梅兰竹菊的图形。
  但,我知道,这信是不能保留的,只怕信上的心情也不能。昙花盛开在此时,凋谢在下一刻。冽香突然消散,花朵整个萎缩,形销骨化,最彻底的死亡。倾尽全部的可能,竭精魂来诠释,这样的一生,大概可以了无遗憾了。因此,我用特别虔诚纯净的心情,向你诉说:这种信纸,在深夜里碎裂的时候也许会有特别缠绵的声音当爱情离去以后,一个寻常的静夜,无意中触到那些未用完的信纸,梅、兰、竹、菊,四季自指间翻阅过去。
  突然,我听见一些细微而喧哗的声音,自窗前迅速穿越。大概是夜太静了,我听见,一些幽灵,赶着去投胎的声音。它们是世间情人各式各样的承诺与盟誓,旋生旋死。有的面目是如此纤柔美丽,有的却粗糙拙劣;有的经过细细雕琢,有的根本就是急就章,但,因为人间的需求太殷切,它们便又推着笑着,兴高采烈,再度奔返红尘,旋死旋生。
  冬夜的静寂近乎真空,我轻缓地,将那些不再使用的信纸,放进脚畔取暖的火盆。
  江南那片造纸的树林,依然在风中吟唱小调吗?水流两岸的景色仍然如旧吗?
  (昔时花映水,今日水流花。)
  平静地俯身靠近火盆,隐隐火光把脸颊烤暖,彷佛是专注倾听的姿态。
  你听见吗?
  这种信纸在深夜里燃烧的时候,的确有着特别缠绵的声音。
  当我在爱着的时候,是如此的患得患失,惶惶欲碎的心脏充满不安与危机意识。我无法沉醉,必须清醒着、警戒着,恐怕随时会失去爱情。
  其实,我只是被悬荡在幸福与忧伤之间,不能自主。每一分钟,假想的绝望便要经过一次。
  因为我的心是如此不平静,所以在纸笔之间的爱情,便透露犹疑和离弃。我只是与爱情错身,因太在意,竟然没有投入。
  当爱情离开,并且确定已经走远,到千山万水以外。于是,我才聆听,并且听见遗落在山山水水之间的情爱对话,我听见每一声清淡如溪水淌流的话语,原来都是最深沉的承诺;我看见每一次临别的瞬目旋身,原来都是最热切的难舍。如同沉静以后的水,映照最清晰的倒影,这才惊见它的完整与美丽。
  当爱情离开以后,我才缓缓坠入一种单纯的甜蜜幸福、宁谧祥和,因为确知,自今尔后,不必担心,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然而,当我们都老了的时候,那些承诺已历经几次轮回,你还会不会想起我?
  你将以怎样的心情想起我?
  卷三 传奇
  19 发
  与红拂女、武则夭、杨贵妃、谢小娥擦身而过,
  与千年以前,四则发的传奇交错。
  梳发
  有一种传言在风中流散开来,千年至今都这么说的,说那虎背熊腰,生着小龙似的赤须的男子;走遍四海五湖,看尽胭脂佳丽,极冷漠、极孤独、极神秘的那个人,说他终于爱上了一个女人。
  就在旅邸的客房,一盆燃烧正旺的炉火畔,女人披散泻垂地面的黑发,细致地,小绺地将发丝梳通梳亮。她披挂着血一般红的大氅,背后绣着雪一般白的牡丹,被长发掩映,举起手臂,衣袖滑落肘间,腕上一只金钏儿,光彩流丽。
  女人的脸颊侧转,柔顺发丝摆动如波浪,火焰中灿亮的一束光。不早不迟,男子经过开启的窗前,他看见那样的景象。
  他的眼睛,看过遍野横陈的腐尸;看过饥饿、杀戮、伤残、痛苦,因洞悉世事而锐利;因积存旅途中的烟尘而疲惫的那双眼睛,发生了极大变化。
  他的眼中浮起泪光似的温柔。
  从来不曾凝注眼神在任何女人身上,无论怎样倾国倾城的名姝,在他看来,只不过是生的一种形式,不同于死,如此而已。
  然而,那一刻,他被撼动了。他向房门的方向走,经过女人的丈夫面前,坚定地、笔直地走进房里。
  传言于是向四方漫流着、沸腾着,说,他爱上了那个女人;尽管女人当下便引见了丈夫,并与他义结金兰。
  说他因为爱而更孤独、更落拓、更失意。说他因为爱而奉献可以敌国的财富;因为爱而放弃大好江山;因为爱而自我放逐到海角天边。
  说,再没有人像他爱得这般深刻而又无望。
  至于那个女人,自始至终,都是贞静贤慧的妻子,昔年情奔良人,私订终身的往事,只有丈夫和赤须男子知道。正因为他们知道,她必须靠丈夫更近;离赤须更远。
  传言遗漏了女人以后的事,贞节烈女的情节,不见一点风月,谁也无心追究。
  而女人比较贴心的奴婢丫鬟都知道,微云的黄昏,她总命人生一盆火,细细梳理委地长发,身披一袭陈旧却鲜艳的大氅,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花。
  他们都说,没听过有谁像夫人这样专注地宝爱头发;可也没见过杰夫人这样美的头发了。
  女人清楚地记得,曾有一个人,固执而蛮横地,爱她站立梳发的姿影,纵使缘只一面。
  当她已经很老很老的时候,长发仍不肯白,依旧维持着年轻时的丰茂、乌黑、弹性与光泽。
  替女人保存了秘密。为流言打探消息的众多小耳朵也被蒙蔽;只能传诵梳发那一节。
  削发
  就在那个时代,后宫有位妩媚才人,背叛老迈皇帝,悄悄地与年轻纯良的太子定了情。她什么都不怕,不怕史笔如剑;不怕议论如洪流,不怕自己在其中粉身碎骨。
  好容易等到老皇驾崩,新帝登基,而她仍是先皇的才人。和其它才人一般,被小轿一顶顶抬进女道观或是尼姑庵。临出宫门的一刻,她仍不肯相信。她的情人,那微笑起来犹有孩气的皇帝,会来救她的,一定会的。
  而庵中住持不能再等待,手持剃刀,削落她丝缎的发。剎那间,天地都震动了。她终于知道,自己所能凭恃的,只有胸腔中这股气息;没有哭泣与自怜,怨到了极点,反而笃定了。
  相识的人,都感觉落发的武才人,有着极大的不同。
  年轻皇帝并不知道这些,他还在守孝,可已感受到百姓社稷的庞大压力。文武百官当他是智者;三千粉黛当他是神明,当他从噩梦中惊醒,觉得空前的无助凄凉。于是,他想起一个温暖可以倚靠的胸怀:想起朦胧天光里梳妆的宁谧。
  皇帝打听先皇才人的下落,据说武姓才人已在庵中落发。
  皇帝叹息了。除了惋惜,还有些更复杂的情绪。他命人赶制一顶假发,亲手插上白玉簪、金步摇,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神透着微醺的迷醉。
  上灯以后,庵内来了两位女官,捧着御赐礼物,指名要见已经剃度的才人。
  夜很深了,武才人房内的烛火依然高烧,映照着盆水,她端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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