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只是一种感觉,若与大王子说,只怕他又要怪我。”
“你的是感觉,我的并不是。”
格温微微惊讶:“小王子的意思——”
阗阗的黑暗里,勃勃的声音沉静得可怕:“你们都不了解拓拔珪,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想想,独孤和贺兰打了那么多年,互相灭不了对方,结果被东山再起的新魏吃掉,你以为我们不该好好考虑一下?”
“可是,他在代来毕竟放了我们,而且,天气已经这样冷,如果他硬追到底,对他自己也消耗很大。”格温条条叙述着,给自己、也是给整个部族找理由。
“那么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什么?”
“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独孤和贺兰互相耗了那么久,结果却是谁也没料到的拓拔得利。”
“听大王子说,每次都找了燕国帮忙……”
“切,抱燕国大腿的还少了?我们单于也献过殷勤,怎么还落得这样境地?”
格温难得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少年的红发在黑夜中顺服的贴着,全不似白日那般桀骜不驯:“他是那种一旦下了决心就一定做到底的人。你该知道什么叫‘打包围’吧?”
“当然,”格温答:“十个打一个,把敌人全歼。”
“不错,只要是打猎的都知道,集中了所有好弓和人,哪怕是头熊,我们也能活捉了它。拓拔对独孤,以及后来的贺兰,都是打包围;而贺兰与独孤之间,只能算消耗战。”
格温茅塞顿开:“我明白了,汉人有句话,叫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每次断其一指,十次就将其彻底消灭;而每次伤其十指,等敌人养好伤再来打,也许永远消灭不了敌人。”
“是的,所以你看他打独孤,他就专心打独孤,直至把刘显完全灭掉。接下来对付贺兰部,贺兰解体,大小部落被收归分尽。”
“魏王年纪轻轻,确实是个厉害的人。”格温不由颔首。
勃勃喟然。
“可是如果这样说,”格温说:“我们一开始打的也是包围战啊!无论是最初的的铁歧山,抑或后来的代来城,两次我们的人都比他都要多得多,可问题是,我们非但没围住对手,反而吃了大亏?”
勃勃道:“打包围难道是说一伙人一哄而上硬打的么?像直力鞮那样以为人多就没事了?他被对手清楚的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和人数,而对手隐藏的位置和人数他却不知,明明是包围战,被他打成了反包围,我都替他羞!”
格温的脸红了起来,幸而天色暗,遮住了他。
“那他们是怎么预先知道我们的行动的呢?”他一改先前印象,众人都说这个少年不懂事,他现在再也不敢这么看了。
“怎么知道,”勃勃哼:“无外乎三种,一靠猜,二靠斥候实地侦察,第三,在我们的人中间安插他们的探子。”
“猜的成功率不高,而且也太冒险了。”格温说:“实地侦察很可靠,但却只能确认敌人现在的位置,不能保证敌人下一步往哪里走——看着是去东边,中间突然拐到南边怎么办——这样也就无法事先埋伏。那么,我们的人中有他们的人?”
推测到这个可能性,他看向勃勃的眼睛瞠大。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勃勃冷冷道:“单于跟大王子不就怀疑我是那个人么?”
“小王子!”格温急呼:“你千万不要这么说!”
“不用装了,”勃勃看戏一样的看他:“你跟直力鞮那么近,你早就知道。”
“小王子,”格温素不是撒谎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大家只是对你在拓拔部的那段日子比较好奇,再加上,加上——”
“行了,你们暗地里在说什么我都知道,只是有这种怀疑的时间,倒是乐了真正藏在暗地里的人——这样算,我也可说是被乌龟利用了一把呀。”
他带点自嘲的神情,格温虽不明白乌龟又指的哪个,却突然道:“那这么说,我们现在在这里,魏王也是知道的了?”
“所以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说是睡着等死?”
“而若依小王子刚才说的断指的意思,他也是不会真正放过我们的?”
“正确。”
“那么——那么——”格温急了:“那么小王子为什么不去跟单于好好讲讲这番道理呢,单于肯定会明白的。”
“你以为单于会好好坐下来听我这个他眼里的乳臭未干的小孩说这么长一段话?退一万步讲,我说了,他听了,我说得这么了解拓拔珪,他不会增加他的疑虑?”
格温愣住。
不错,一切都建立在小王子对魏王的了解之上。了解,多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感觉,一种揣测,了解错了,小王子不会讨好;了解对了,他凭什么那么了解?处境更加不会好。
忽尔明白,眼前的红发少年这个时候跑出来说睡不着的原因了。
父兄的不信任,族人的窃窃私语,看起来他毫不在乎,其实都会深深伤害到他吧。
他不清楚他在魏国的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中间的过程越复杂,到这个时候就越混乱。谣传魏王待小王子不错,而代来一战里,最后的最后,他对所有人狠,却独独因小王子网开一面,似乎更证实了这并非谣言。
外人都会迷惘吧,何况是当事人?可拓跋与铁弗终究是死敌,如果身边人都对魏王痛恨至极,那小王子又要如何自处?换了格温自己,光想一想,就觉得人言可畏。
可勃勃毕竟是勃勃,小的混乱也许能一时困扰他,却并不足阻止他对大局的认识。只听他道:“我看我们现在根本不适合停留,唯一方法,是忽东忽西,捉摸不定,让人难以掌握我们的行踪,而我们四处补给。这样,于我们来说,可以保存兼发展自己的实力,而魏军,不说把他们拖垮,起码也让他们头疼。明白?”
格温点头。
小王子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他会将话带到。
“太阳要出来了。”
确定格温明白了他的意思,勃勃转身,道。
格温抬首。
第一缕阳光扫过山巅,映亮了山间的积雪,白雪顺着山体粗硬的褶痕显出劲峭的线条,有力地勾勒出山的轮廓,和浮动的浓云相交于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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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就要完结啦!
作者有话要说:
☆、盐湖沉梦
第二日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雨不大,但是使天气倍显阴冷,勃勃坐在帐中烤火,叱干阿利进来,“小王子,有人叫给东西给你。”
叱干阿利是叱干他斗的儿子,年岁跟勃勃差不多大,机灵伶俐的一个小子。
“给我?”勃勃看向他手中布疋包裹。
阿利点头,将东西给他后径直跑到火架另头去添羊粪:“烧大点,真是冷死了!”
勃勃打开包袱,愕道:“谁叫你给我的?”
“刚刚碰到的一个人,带着围头,挺和善的,说托我带一下,他就不进来了。怎么了,什么东西,有问题吗?”
未等话音落地,只见勃勃把包裹塞在怀内,一冲而出。
阿利挠挠头:“怎么回事?”
密密丝丝的雨里,远远瞅见一人披着大衣,头上围着遮雨的拢头,正戴上裘帽,准备上马。
他顾不得淋湿了,冒着冷风寒雨追出去,手拉住马缰,四目一对,果然是那个人。
“你……你……怎么来了?”
说话时,那雨向下淋着,由他头发直到身上,由他身上直到鞋上、袜上。
青年道:“你可不冷么?”一边将裘帽取了,盖住他的头。
他偏开,于是青年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勃勃从怀里掏出软甲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要!”
他一把把包裹掷到泥水地里,雨唰唰的冲着。
青年走过去将软甲捡起,细心用袖子擦干净:“这是天蚕甲,刀枪不入,你穿着。”
勃勃呸:“你自己留着罢!”
青年叹气,目光似乎在说,何必如此。
勃勃说:“你胆子够大,敢独身来——”
青年打断他:“淋着雨啦,赶紧回去罢。”
说完上马。
勃勃愣住。
青年从他手中抽出缰绳,勃勃说:“我喊人了……”
青年微笑。
“我真的喊人了!
青年俯身将软甲重新押入他怀中,“以后,自己珍重。”
鞭绳一扬,骏马扬蹄而去。
勃勃看他离开,终于没有开口;把包裹几次作势欲扔,也终于没扔。淋了好久,雨似乎也停了,他才记得迈开腿,没走两步,几个孩子轰地从围住的一个帐子散开来,呱啦啦大叫着,杀人啦,杀人啦,兰阏氏杀人啦!
在他们身后,又窜出一些成年男人和女人,带着惊慌的神色。
狗狂吠。
勃勃混沌的思绪一惊,等赶到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秃发蝶查躺在地上,头发散乱奄奄一息,原来就很白的脸现在更白,比雪还要惨白的一种颜色。她有一个细长的白颈子,弯曲着,像垂死的天鹅。
刘卫辰也赶来了,他顾不及一旁苻兰缕,大声喊秃发蝶查的名字。
听到单于叫她,秃发蝶查睁了睁眼睛,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话,但到底也没说出什么话,然后眼睛闭上,死了。
刘卫辰把手托起她的头,吓人的沉闷后,他猛地站起,双眼闪烁着火红的光芒,反过朝苻兰缕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刮:
“你干恁好事!”
苻兰缕的脸一下被打偏歪,旁边两个粗壮的婆子扶住:“阏氏!”
苻兰缕挣开她们,嘴唇哆嗦着,却在笑:“我就是把这个贱人打死了,怎样?”
暴怒的单于又是一铁掌,这次苻兰缕直接扑倒在地,嘴角鲜血缓缓流下。
她慢慢爬起,“你打,你继续打。”
单于抡圆手臂,第三次力掴。
苻兰缕挣了两挣,没挣起来。旁观的人看不见她的脸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她削薄的背,挣起又跌倒后突然剧烈的抖动,兰阏氏忽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