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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丈夫,什么时候回上海?丈夫答,等忙过这一阵。就这样,等了一年又一年,内心深处,她发现自己是在等待中吮吸明日的乐趣,抑或,她对回家是否会带来快乐心存疑虑。妈妈病重住院促她成行,只是回家的途中,发现激动仍是不可抑制,除了父母,她最想见的便是她们了,少女时代的女友,而她们已整整十年未见,在自己人生状态变得暖昧不清的时候,甚至不通音讯,回家见不到她们,对她将是意料之外的打击。
父亲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在播放体育新闻,她的心里充满焦虑,还有恐惧,时光不可阻挡地流逝,已经三天过去,宝贵的三天,她仍然没找到好朋友章霖和沈清华,这意味着,也许,她将永远地失去她们。
夜晚八点,她正准备回住宿的酒店,却来了不速之客,使一切发生意想不到的改变。当她关了电视机,又为父亲铺好床,蹑手蹑脚穿好衣服拿起包正欲离开,听到楼梯的脚步在房门口停住,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一张脸伸进来。
“苏晓卉,认得我吗?”身体一越而入。
的的确确能一眼辨明,肉鼓鼓的鼻子,微瘪的齿和带棱的唇角,以及脆亮的嗓音,如果体形不是过于丰满,下巴没有赘肉,再把烫卷的头发削短,脱去西式套装,甄真无疑仍是一位活力过人的俏姑娘。苏晓卉暗暗地在为甄真作减法,这些年常作减法,对着镜子给自己作:拿去鼻梁上的雀斑,拿去眼梢旁轻溅的细纹,拿去罩在肌肤上触摸不到的倦怠……为了减,她不倦地去美容院,可衰老却像春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润湿了青春之泥。
“算起来有十七个年头,中学毕业去外地就再也没有碰到,你怎么一点都没变,真的没变呵!”甄真就像过去一样叽叽喳喳,言不由衷地强调着,但她城府不深的表情传递着全然不同的信息。
从幼儿园开始就明争暗斗,甄真的聪明伶俐,晓卉的漂亮乖巧,都受宠于老师,便有了争宠,更因为住在一条弄堂,知道彼此底细,便避之不及,从来不在一起玩乐。但此刻,她衷心欢迎这位不速之客,噜噜嗦嗦道:“真没想到你会来,回国后还没见到什么人……”
她的声音在甄真听来过于陌生,声调压得很低,成熟的、魅人的,却捉不到情感的痕迹,身体稳稳当当地安放在家中独一无二的红木圈椅里,双臂抱在胸前,说不尽的娴雅和慵懒,那种美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一刹那,甄真有点儿尴尬!
“早就知道你要回来,老激动的,介许多年数碰不到,这两天要不是女儿发高烧,我本来想去机场接你!”
一番话令晓卉鼻酸,这正是她回国时盼望得到的情意,她掩饰地站起身,拿出从国外带回的巧克力、坚果放在甄真的面前。父亲已醒来,一旁说道:“现在只有甄真还常来陪陪我们,她女儿已经十岁,钢琴弹得好来,已经考到六级!”无端地叹了一口气,父亲加了一句,“还是甄真福气好哇!”
飞快地瞥一眼父亲,他正为自己点烟,也许是不小心掉出的一句牢骚话,甄真已经响亮地笑起来:“到底谁福气好哇,苏家爸爸,晓卉已经做外国人,房子买了好几幢,铜钿不要太多噢,在伊面前我还能做人吗?”没有一丝嘲讽,甚是欢快。
苏晓卉却在忐忑,这样的话题难免不触礁。甄真突地掉转话锋:“晓卉,我现在是家庭妇女,当初争长争短还不是为争个好分数?到头来又怎么样呢,不就在家带孩子?”神情明朗如初,没有任何错失良机的遗憾,晓卉才想起,那时的中学女生如何鄙视家庭妇女。
不等晓卉提问,甄真自答:“没有什么,就是嫁个老公听话,虽然一生平平淡淡,但还顺心。当年一道在山西煤矿谈朋友时正好恢复高考,我对伊讲,考回上海,否则免谈结婚。伊真的就考回去了,一考回去我就跟伊结婚,请了病假跟到上海,伊读书的辰光,我住在婆家,婆家是石库门房子,没有卫生设备过日子真难过,还是熬过来了,坚决不住回娘家,我是要给他点压力,没压力读不好书,伊到底还是争气,全优生留在上海,没多久我户口也回来立刻生小囡,生了小囡更加不想上班,再说我这种人没有专业,找不到称心职业,老公讲,我养你算了……”气也不歇一口,几十年的风雨人生便这样轻松得数落过来,有的是小女人的满足感,苏晓卉竟对她生出忌妒,就像多少年前,甄真的功课名次总在她的前面。
“甄真的先生现在是合资企业副总经理,”父亲补充着,“上下班车子接送,每年出国几次,分到一套虹桥开发区的房子,三室一厅,这套房子自己买多少钱?四十万还挡不住,在国内混到这一步还要出去做啥?”他看着晓卉发问,说不尽的遗憾,还有谴责,甄真直笑:“唉,唉,中国人和外国人到底不一样,人家晓卉是见过世面的,我会有什么出息?每天在家陪女儿练琴,家务都是保姆做的,”炫耀地伸出手,“晓卉,你知道,那时候,音乐课是我的弱项,做梦也不会想到,三十岁以后会练起钢琴!”这双手丰润得几近肥腻,手背上分布着肉窝,的确是一双享福的手,她淡淡一笑,突如其来转移话题:“甄真,我找不到章霖和沈清华!”
意外的是,甄真说她常常遇见章霖,她现在是花店老板,“当然,在她那儿也会碰到沈清华,”阴云从甄真的脸上掠过,“可她这人太自以为是,我们互相不理睬……”
苏晓卉的一声欢呼打断了甄真的话语,她扑过来抱住她喊道:“甄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们!”
甄真略略不快地挣脱晓卉的拥抱,这是苏晓卉今晚第一次失态。先前她已经有占了晓卉上风的快意,这一刻那种感觉烟消云散。
二
早晨在宾馆,晓卉试着一套套衣服,最终确定了牛仔裤配细麻纱白衬衣,这套衣服尽管是价格不菲的名牌,但看上去质朴无华,她要的正是这种感觉,再配上修剪得十分讲究但同样不露声色的短发,清新卓立却盈盈有情。丈夫一向赞赏她对服装的品味——低调中的不同凡响,她自己明白,那是她对人世沧桑的感受,化解成服装上的世故,而这,丈夫会懂吗?
她摘下钻石耳环和戒指,所有可能造成与故友之间距离的物质都不能要,但是见面的一刹那,她发现十年的空间已横亘在她们中间。
她从宾馆回家等她们,她甚至不愿在更为宽敞的宾馆客房见她们,她是这样地渴望回到过去的气氛,也因此坐立不安了一上午,甄真保证过,她们中午之前肯定到。她为了镇定自己便开始看录相,看着看着便盹住了,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竟有点儿不耐烦,那种感觉,正是读书时,下午有课,中午在家午睡,睡得正酣,章霖来叫她同去上学。
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沈清华正站在房门口脱鞋。
“我等了你们一上午!”她抱怨道,似乎这个上午比十年的时间还宝贵,她其实是个拙于表达自己的女人。
当年人高马大的沈清华清瘦了许多,甚至比年轻时候漂亮,单眼皮上打了眼影,嘴唇红润被仔细地勾勒出唇线,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光泽而柔韧,衣服经过仔细地挑选搭配,品质不低,比方说这件白色的棉麻短袖高衩长襟西外套,配上低圆领灰白横条紧身棉恤衫,在这暮春季节显得清爽而富时尚的活力,沈清华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来,抬起头打量她,微笑着,不无嘲讽。
“你做阔太太哪知道上班族的苦恼,除了周末,白天的时间我们能支配吗?今天恰恰是一星期一次的编辑部会议,我是找了个机会溜出来,喏,你一声召唤嘛!”
“对不起,我以为……我印象中,你好像是不坐班的……”心里被一根不经意的手指勾出一线懊悔,懊悔什么呢?
“自己单位是不坐班,我另外在打一份工,所以白天的时间挤满了。”
她故意轻松地打趣:“你这身打扮看上去有钱也有闲,穿这样的衣服能挤公共汽车吗?”
巧妙地奉承,清华果然开心地笑:“没有你想像得邋遢而已,我这身劳苦大众名牌能跟你名家名牌比吗?一身‘阿曼尼’几千美金,我连梦想都不敢!”
心虚地一笑,“阿曼尼”是她们之间的鸿沟吗?可是清华坦然地望着她:“晓卉,钱能塑造女人,比起十年前,你已判若两人,从小家碧玉到大家闺秀,要是在马路上碰到,我都不敢招呼你……”环顾四周,“怎么不给自己爷娘买一套房,这么多年,好像只有这间亭子间没有变过!”多年前的优越感,在出身平民的同学中自视甚高的优越感,苏晓卉需要重新适应。
她平静地一笑,这是她坚固自己的方式。
“清华,他们还是十几年前的老脑筋,对钱有罪恶感,对我的婚姻有耻辱感,尤其是我爸爸,他认定我是嫁给钱,所以不让我给他买房……”
“嫁给钱又怎么样?如果到头来什么都落空,至少钱能给你一份人道的生活。再说,没有钱的男人不一定比有钱的男人多点其他什么长处!”
晓卉咕咕咕地笑,清华的这番话令她释然,看起来,她的愤世嫉俗多是来源于男人,等着听她说故事,甄真带着女儿又喊又笑热闹地上楼。
甄真已在饭店安排午餐,说已通知章霖直接去饭店,可是沈清华坚决告辞,称中午有工作饭局,甚至没有与甄真母女道别,晓卉无措地跟着下楼,这种关系令她慌张,心中恼恨甄真多事,嘴里说:“要不是她也见不到你们,所以……”
“我的确是忙,不止是两份工,”清华截住她的话,“这两天又接了一份为外籍人上汉语课的活,章霖其实也忙得脱不开身,她的花店在翻修店面,打算经营快餐,她丈夫累得头发一根不剩,当然你走之前,我们总会见一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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