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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情》第一章4(4)
那几天燠热,空气如加了热的稀泥,蔫呼呼粘在身上,稍微动弹就气喘,浑身总是汗渍渍的晶亮,仿佛刚从巴勒斯坦的死海里捞出。父母每日心急如焚,一天要打电话问十几次的讯息,咨询完便眉头紧锁,唉声叹气。正如思哲所料,父母没有怪罪自己,更没有往日的犀利言语。以前的责怪是因为期望尚在,现下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父母便提不起那样的兴趣了。思哲看着别人心急火燎,心里滋味也不好受,何况急的是自己的亲生爹娘,危险的是自家前途。又担心第一志愿不中时其他也落空,榜上无名叫人耻笑,也自怕万一落到调剂的民办学校,上与不上进退两难,若是屈就,一世英明不免毁于一旦。若是放弃又要重温高三之苦,等于留级,也十分没面子。思哲不能像古代帝王脚踏无忧履,乐不思蜀,想到现实问题,渐渐地便被莫名的恐惧笼罩,心虚腿软,噩梦联翩,只希望老天有眼,自己恰好挤进第一志愿便是万幸。 事与愿违,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随便问个考生都可以报出骄人的分数,档次拉不开,只好在几分的差距里煮酒论英雄。八月中旬,各校分数线发布,开始陆续进行录取工作了。思哲第一志愿因几分之差被排斥在外,幸好第二志愿的学校没招满,勉强把思哲收了。诚如不幸中的万幸,全家都松了一口气。思哲贪心不大,不求小康但能温饱便已满足了,无论如何也是大学生,也算是个天之骄子。虽然二房三房所贱生,不如大太太的少爷理直气壮地得宠,但好歹占了些名分,日后怕也能分得些薄产。思哲便兴致勃勃问老子第二志愿填了什么。方教授见儿子似乎还面有得色,先奚落道:〃你还挺高兴的,不是我替你第二志愿填的巧,你连这种大学都进不了。〃思哲恨不能问:〃你怎么不'巧'在第一志愿呢?〃方教授也知理亏,怕儿子反驳,忙正经道:〃是江苑大学,名气虽然不响,但毕竟在上海,据我所知学风不错,颇有几项重点学科。〃思哲忙说:〃好好好,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好学校。〃母亲推搡方教授道:〃你胡说什么呀,怎么能让儿子进这种学校,不就差几分吗,你让你们院里领导出面找校长讲讲情,教职工子女不是可以照顾的吗?〃方教授道:〃开这种后门,你不觉难为情我还嫌丢脸,算了,这学校也是个重点。〃母亲不依道:〃你上次分房子已经谦让了,这次让他们照顾一下有什么打紧的?为了儿子还怕丢什么老脸。〃方教授颓唐地深陷在沙发里道:〃儿子大了,我们也尽到责任了,随他去吧。〃 如是这般的争执,就像戏园子里的节目,每日要重复好几遍。思哲最后一趟回光华中学是去拿高中的毕业证书,回见熟悉的校园,浮现往日快乐烦恼的种种,无不感喟。忽地见到章主任,像是在教导处办理什么公务,思哲回避不及,但见章主任笑容可掬得陌生,全不似平日拿摩温的脸孔。思哲恍然明白自己和此地真是井水不犯河水了,顿涌起一种惆怅的失落。 证书在高三年级组的办公室里,有不少本年级毕业学生围着师长谈笑风生,忆旧望新,说什么三十年后再相遇的天方夜谭。他们大多是进了理想学府的,所以精力旺盛,有健壮的心情在母校逗留玩笑。至于思哲,每走一步都是伤感萦绕,所以只想拿了早些回去。张家崎也在,他这回仰仗市三好学生的加分,进了光复大学,在场有人开玩笑道他日后定能找一个月薪上万的工作。张家崎谦逊道:〃钱并不是顶重要的,关键能否适合我个人的发展。〃果然有女生尖溜溜道:〃你的大学好呀,你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还可以左挑右拣的,不像我们哦,毕业了能有份事情做做不错了。〃张家崎没有答腔,只拿沉默的微笑来升华风度,见思哲要走,忙攀住道:〃慢点老兄,留下通讯地址,日后好联系呀,还有大学的院系班级。〃思哲只觉这话不通,想是和他同窗共读,尚且没有几句话,日后还联系什么,也许人真是远香近臭吧。于是勉强在那小簿子上填了家庭地址,递给他道:〃我的大学就不写了,烂得很,难以屈就尊兄大驾,不提也罢。〃思哲自以为这样撑了脸面,不想张家崎反显出纳尔逊·曼德拉的崇高,委婉地批评他道:〃不该有偏见嘛,无论进入怎样的大学,人与人之间都是无所谓高下的,你说是不是?〃他说这话脸不朝思哲,只惬意地翻阅手里的同学通讯录。淳朴的人定以为他怀旧情深,刻薄鬼恐怕要这样解释:上面别人的学校都不如他,那么他是在品味经历一番腥风血雨的高考,把别人挥刀斩落下马的快感。 思哲瞄到那本上一个熟悉的电话号数,心脏像被起搏器震了一下,忙抢过来看。张家崎见他神情有异,也凑上去,觉得没什么希奇,便轻描淡写解释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