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了侧身子,窝成最舒适的姿势,懒懒不愿睁眼:“曹潜自是我最不愿欺瞒之人,可这一计,还是伤到他了,可不管如何,我都不能让这一走,成为军心大乱,将臣不合的引子,不然,我岂不是白白奋不顾身了。至于曹潜,我很担心啊。”
“小姐,我几日都睡不着,深怕……”沉香跪在我手边,哀声道:“若说此时不比当初,秦染这话说的也并不无道理,可我就是担心这个,若是皇帝还气您当初下的狠手,那您岂不是……唉……”
我笑:“不会的沉香,李哲当初肯走,说明他还没有活够。如今,他能选人依附,仍旧说明他还爱惜那一条命,我是以如何身份前去,对于他来说,远远胜于当初爱恨的意义。他不会把我如何,最可能的,也无非是任着我困死后宫,让我不得逃升,报复我罢了。”
“那,小姐以为,方愈可否确信能成事?”
“会的,千载难逢之机,他断不会再失手的,叛逃的二公子对江欲晚还是有所期待,所以他阻杀无双,为的就是断世子手里那面兵符的作用,方愈传去的消息出了假,若是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也就只有从我身边下手,藏了这么久,这是二公子做过,最高明而明智的布测了。”
“那您岂不是剑走偏锋了,如何使得。”
我缓缓睁眼,光影扑在脸上,刺目,眯眼:“剑走偏锋也要走,我等了这么久,试探过身侧所有人,甚至不顾性命,为的就是这一日。既然他可算我,我又为何不可 将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计就计。”
“终是太过冒险,如是一步错,便步步错。”
“就看老天是否愿成我好事了。”
这一躺,便从天光大好,到夜色无边,月下,微寒,盛夏已过,已是将要入秋之时,晚上风凉。我呆呆盯着天际一轮弦月发怔,似乎有所想,又似乎头脑空空。
已过子夜,我仍旧呆在花架之下,不困,不乏,裹着薄缎被,凝眸远望。身侧放着无双郡主送来的一盘首饰,美其名曰,姐妹合心,实则是替我备了所需,也做默认。
“小姐,夜深了,您休息吧。”
“你去睡吧,我不困。”
一整夜,未曾合眼,夜色极美,宁静安详,不比白日,如何看来都是喧闹,我起身,身体已是有些僵痛,沉香也陪着我未睡,见我动身,连忙打水过来:“小姐净脸。”
“沉香,去找孔裔来,我有话交待。”
沉香点点头,擦了手,出去了。片刻,孔裔跟着沉香去而复返,见我,俯身一拜:“小姐找我有事?”
我含笑,倒一杯清茶,送到他面前,孔裔微慌,躬身接过茶杯。
“若说江欲晚身侧不会搬弄是非,稳重忠诚之人,我只想到你而已。我明日便启程至中山之地,游说李哲。”
孔裔本不知道这一切,听闻我这一说,倒是吓了一跳,大惊失色,脱口:“您要去?”
我摇头笑道:“不愧是秦染啊,事到如今还瞒的密不透风,竟然连你都不曾知晓。也就是因为此,我方才选中你。”
“小姐需要我什么?”
“我要你传话给江欲晚。”
孔裔敛目,收起惊色,斩钉截铁道:“将军知晓了,断不会同意,小姐这一走,可想到过后果?”
我转眸,看着孔裔冷峻面容,一字一字道:“孔裔,你可知,江欲晚与你们几个心腹之人并非像你们想的那么契合。只因你们是局中人,自是无可察觉,可我是局外人,看的清楚。”
“小姐有话请直说。”
“秦染是智囊,可却太过强势,又急于求成,难免失了下属的分寸。江欲晚是看似软性子,实则硬的很,秦染若是仗着自己所谓的忠心耿耿,时不时的来一次先斩后奏,自作主张,我保证等不到一统江山之时,秦染必死无疑。
我会留书,撇清秦染的责任,江欲晚见到书信,也不会苛责太多。毕竟,我去游说李哲,事半而功倍,秦染虽私下放我,却也是立了大功之人,江欲晚不会太为难他,小惩大诫,也让他知晓知晓分寸几何,也是他该知晓的时候了,免得日后养成大患,丢了性命。
而余下的,就要孔裔你去劝说江欲晚了。而最重要的是, 我知道江欲晚的军令在你手里,所以,这军营里,只有你可调兵。明日天不亮之时佯装有兵送信求援,你帮我把曹潜暂且支出舞涓几里地外,他一走,我便跟着秦染出城,他回来之时你想法困住他,让沉香去劝服,莫要让他惹事。”
我轻叹:“我要交代的就只有这些而已,明日曹潜一出,我便即刻启程,身后的事,就有劳孔裔你了。”
孔裔立在我面前,动也未动,我纳罕,反问:“你还有事吗?”
孔裔摇摇头,再拜过我,转身往门外走,方才走了几步,又转身问我:“小姐,您可否告知孔裔一句真话,这么做,您究竟是为何?”
我衔笑,轻言:“孔裔,如今我便道你一句真话,毁约,骗婚,这些我都不曾知晓过,若说亏欠,也只是萧家,并非是我,而如今,你问我,我只有这一句话,为了成全他。
萧家已灭,我便没有什么好亏欠他的了,两清,抑或者我多给他的,都可不再计较,相濡以沫,不如两两相忘,于谁都好。”
傍晚时候,我沐浴换衣,未绾发,而立于庭中赏霞,我最喜每日当中的这一时,漫天的绚烂,望之不尽。多美,艳而卓绝,就似人的一生,平淡,极致,繁华,落寞,最终归于平静,世间百态,因果报应,也逃不过一个轮回。
任是再刻骨铭心,翻天覆地,人也只有这一生而已。可日日赏霞,观月,等日出,何其美好,只可惜,也非人人都有这个福气。再调头之际,被惊了一跳,许是我神游太久,竟未知身后站了一人。
曹潜也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转身,他目光还停留在我发间,姿势突兀,视线与我相碰,甚是惊诧尴尬,一张俊脸,有如落霞,衬着铺天盖地的霞彩,更是引人侧目。
“小姐……”曹潜慌乱,缩回手,不安起来。
我笑:“你来的正好,陪我喝一杯可否?”
曹潜点头,我唤来沉香,一壶清酒,两杯闲愁,话不多,却是难得的惬意而温暖。
“曹潜,以后你若有空,便帮我去被父兄的孤坟填土焚香,父亲最爱的竹叶青,你带上一坛,算作代我。”
“小姐如何这么说?我陪您一起去不好吗?”
“许是我不方便呢,你是我可信之人,所以我托付给你。”
曹潜点头,侧脸沐在柔光之中,是我最喜欢的秀气和熟悉。
“你要记得我这句话,无论日后发生天大的事情,想想你父亲,想想我,也一定要稳下心神,莫要意气用事,你可应我?”
曹潜又点头,喝了一杯,有些奇怪道:“小姐今日甚怪,这些交待听来怪异的很。”
“副将只管答应了小姐就是,也免得小姐心有 难安。”
曹潜难为情,连连点头:“我答应小姐就是,曹潜发誓,一定都做得到。”
沉香斟酒,我举起酒杯,含笑看他:“曹潜,这一杯,我敬你。”
举杯,仰尽,心就此落地,我已是尽我一切,做到想做的事,保护好想保护的人,也是离开的时候了,只求事事顺利,一切安好。
天未亮之时,我便起床,沉香为我收拾打点,方愈则帮我梳头。窗外还是漆黑一片,房间里烛光晃晃,润色弥漫,将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是天女婆娑起舞,煞是好看。
“许多年不梳这腾云髻了,方愈,你手真巧。”铜镜里看他修长手指上下晃动,灵活异常。
“您还是很美的,并非俗艳,可我还是喜欢看您原来的样子,遗世独立,薄凉清泠。”方愈轻声,似乎生怕惊起睡梦中的某人一般:“小姐,你若就此走了,当初广寒宫里的一切,就真的都交托给将军了吗?”
我撩眼:“江欲晚早有安排,就算我不供出,怕是也藏不住了,不如当做邀功,有何不好。”
方愈没有再说话,过了半晌:“梳好了,您看看如何?”
镜中人容色清艳风流,风姿绰约,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我细细看去,一张似曾相似的脸,那不是我是谁,只不过,这张脸不属于现世,而属于前生。
“小姐当真这般明艳动人,确是天下无双的。”
“让方愈为您傅粉,点去眼角下的疤吧。”
“不必了,由着他去吧。”我起身,跟着沉香到里间换衣。
一件件脱下,再一件件穿上,像是蜕皮的动物一般,疼痛并着艰难,焕然一新,仿佛又回到前生前世去,所有的记忆又回还脑中,不一样的,只有眼前的房屋摆设,不是从前天下绝冠的广寒宫,而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民房。
“小姐,秦先生来了。”门外传来方愈的声音。
沉香闻言立刻红了眼眶,死死攥着我的手:“小姐,这一别,何时才能再见?”
我抬手,将手中的东西递到沉香手中:“记得,若是江欲晚为难你,你就把这玉珏交给他,那便可脱身,但若不是情非得已,切莫交给他。”
“小姐……”沉香哭声渐浓。
“我该启程了,沉香,你记得,我交给你的那些事,告知你的那些话,务必记在心里,等我回来接你。”
沉香哭泣,却不得不松手,哽咽道:“沉香知道了,小姐放心吧。小唐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您路上就可见到他。”
我点头,提身准备出门,沉香跟在我身后,喃喃道:“小姐,记得带口信回来,让沉香知道您还好。”
我应她,开门出了去。
夜色正浓,秦染带着几人等在门口,依旧是那幅自信满满的神色,他挑着灯笼,见我出门,面上带笑:“小姐果然倾城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