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顶上风采,我终于明了此行所为何来。
五道堂的兄弟们俱在此处,一个个临风而立,神情却瞧不分明。众人最前站着方夕岩和公孙育林,两人正好整以暇地笑望向我。这么远远看过去,他们倒像一对亲生兄弟似的,神态眼神仿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喝——”有人被一脚踹出来,我走近几步,这才瞧清一个人被五花大绑踢跪在了地上。他惶惶地抬起头,恐惧地环顾四周,晓是知道自己断无逃脱可能,随即哀号般哭求起来。
“各位好汉饶命啊,饶命啊……”
再听他声音,是吴则奇无疑了。
我疑惑地看向师父,却见他正张嘴准备说话。“吴则奇,咱们是干什么的想必你比谁都清楚。今日让我堂里众人送你一路,也算你造化了……”
吴则奇还在呜呜哇哇哀求着,手脚俱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便不顾一切地拼命磕头。兄弟们像是早已见惯这种场面,无一人表现出悲悯神情。
但,这不包括我。
我略感不适地想要离开,二师兄却过来拉住我。
“怎么了?你不该是最乐得见他死的吗?”
呃,我何时和他有如此深仇大恨,恨不得他死?“我……”
“老二,你过去一边。”师父及时替我解围,却饱含深意地看我一眼。
咦,这真的是我的事吗?我仍旧迷迷瞪瞪的,却没看见吴则奇哀求一遍之后,不知何时转到了我的脚下。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啦……”
唉,求饶的人都这么没新意。“我不是好汉。”
他“呀”一声抬头看我,见我明显一身女子打扮马上改口。“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这……不是我心狠手辣,是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吴则奇又被人强揪着拉回人堆里待着,我便趁机扯着师父到一旁问个清楚。
“咦,我不曾告诉过你吗?当初你落崖遇险,就是这吴则奇和炎国探子发现了你,打斗中推你下去的啊!”他不忘指指我身后不远处的悬崖。
背后寒气乍现,我忽的抓紧师父手臂跃到更安全的地方,心口扑噔扑噔跳个不停。“所以才要他抵命的吗?”
“当然不止如此。这奸贼暗里不知偷卖了多少机密给北炎。所幸他背后那些里应外合的狗官都已经被清查出来,要不边疆一仗还不知打到几时呢!”师父越说越愤愤不平,想是对吴则奇这种奸商加叛贼深恶痛绝。
但,我是什么立场?我胆小,我不敢看谁在我面前死掉,即便那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师父带我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看他怎么死啊?”
“今日自是为了重新集结咱们的人马,顺便解决那狗贼罢了。”见我仍旧不甚感兴趣的样子,他索性道出我心中所想。“为师知道你想些什么,等办完事再细说吧。”
“可我不能出来太久……”已经大半天过去了,回去我可怎么解释?
“唉,我就说女大不中留嘛。你想离开,为师自然不会拦着你。”
我看着他略显保留的神色,心中明了。“有条件是吧?”
“为师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是挑手筋还是切手指?”
呃,我怕痛啊咋办……
“废去功力即可。”
呃……原来如此。
但我还是练不来胆子。
我终于还是没敢看那血腥场面,一个人躲得远远的等他们办完事再来叫我。这里就是当初丁辛落崖的地方,青葱的灌木已经枯黄,寒风中依旧屹立不倒,甚至在草根之间还能看见一点点未融的雪色。
不管哪个年代,人们对待叛徒的刑罚都是最严苛的吧?我不敢想象他们如何处置叛徒,只是觉得知晓了曾相处过的人中有人死于非命,心里很是别扭。我并非可怜他,像他那样的投机商人背弃国家也必会被人背弃,活该得到重罚。这个世界果真不可能平静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停地上演,做人干嘛要这么折腾呢?我那天下太平的美梦破碎得越来越严重了。当日初入“墨染轩”,我还曾冲动地甩过他一巴掌,事后也一直耿耿于怀。若是没有发生今天的事,我想我还是会怀着羞愧直至淡忘。现在想来,那时我之所以那么冲动,莫不是丁辛潜在的情绪也影响了我的思维?我和她,她和我,谁又分得清谁呢?
唉,这个悬崖啊……
鬼使神差的,我向前跨出一步,然后探出半个身子向崖底望去……
“小心!”胳膊一紧,公孙一把将我拽了回来。“你不要命了!”
我怔怔地直视前方,瞬间未反应出自己做了什么。“……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就踏下去了!”公孙喊得大声,连师父和二师兄也被招了过来。于是他们三人将我团团围住,问我还认不认得他们,还能不能开口说话,好似我真的把魂魄掉了下去,只留一具肉身喘气似的。
“我没事儿……”
我只是看见……一个奇怪的光环。
第八十八章
更新:09…09…19 12:08
阵阵寒意钻进颈后衣领,我耐不住地睁开眼,亮白的光线刺入眼中。
天亮了啊……
无力地起床穿衣洗漱,来到大厅时却是空荡无人。还能有谁在呢?
好累啊,浑身没一点儿力气。我强打着精神,转去厨房拿了一个馒头,切点儿咸菜凑合吃了,权且当作早饭。外面日光朗朗,太阳耀眼得很。若不是空气仍是凉丝丝的,我几乎以为冬天就要过去了。年前这几天天气不错,北风也没那么嚣张,于是我搬了椅子坐在院中晒太阳,浑身懒洋洋的,眼睛眯啊眯的,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敢想。
不去想,不去想,什么也不想……
看门的大爷突然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一见我就嚷着有来客。还未等我将神思拉回,马上便又看见齐管家领着一队人马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闯进来,只对我礼貌地点点头,然后便甚为熟络地指挥他们该将东西放在何处。
“小小姐。”齐管家吩咐几下又走了过来,见看门的大爷离开才又道:“这是王爷送给小小姐的,小小姐可以慢慢点收。”说着还递给我一张帖子,打开一看,红色纸面上林林总总写着几十样儿,一件件俱是昂贵稀有的好东西。
我登时心下清明,将帖子收下后道了几句辛苦,齐管家则带着人马匆匆赶回去复命了。
今天是二十八,很快很快,就要过年了啊……
院中终于又清静了,我索性闭目养神,耳边却又捕捉到些微急促的脚步声。不甘地睁眼,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不一会儿便见他换了身深蓝色长衫,拎着宝剑又出了门。一来一去不过眨眼功夫,他似是根本没有察觉院中有人注视着。我颇有些失落地又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一抹深蓝色,心口不觉发闷。不论他的官服或是常服,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或是耀眼的蓝绿,或是彰显华贵的红紫。而每每记忆闪回,三师兄的色彩却是纤尘不染的素净明快,白色,牙白,月白,珍珠蓝……那样的超俗绝尘,孤清傲然,他何时迷上了重彩?
一个人的变化,当真会如此彻底吗?
身累,心也累。午饭时间渐至,我却丝毫未觉肚饿。直到马大娘前来催促,我才恍悟自己失神良久,不得不若无其事地去了膳厅,胡乱应付几口。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事了吧?我不觉笑笑,像我这样的寄生虫真该大呼天恩浩荡,愁眉不展做给谁看?知足,惜福啊……马大娘终于被我劝走了,被人看着吃饭实在难受。即使现下没什么胃口,我还是强要自己像往常一般多吃些菜。肉很香,青菜也很爽口,再来热汤一碗,如此神仙日子岂不羡煞旁人?呵,呵呵……低头再次笑笑,见碗中米饭还剩大半——唉,我怎么还没吃完呢?
愣愣地盯着盯着,只觉眼前一黑,最后入耳皆是碗盘碎地之声。
师父,徒儿怎么办?
你已不是我徒弟了呀……
对啊,还是我自己提出要走的,我是要走的……
跟我走吧!我们逃走,不管天涯海角,只要你同我一起……
不,不好,这样不好,你是……我们是……总之不好,不好,不好……
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求你,不要……
你以为能逃得掉吗?哼,斩草除根,你跑不了的!
救命啊!救命……
谁?是谁?
啊……
“呃……”再次睁开眼,床边已掌了灯,室内一片昏黄黑影交错。马大娘守在我身边,见我清醒了不禁由衷地松了口气。
“夫人可觉得好些了?”她探手为我撩了撩乱发,我忽的胸中一哽,鼻子顿时莫名一酸。疲倦地点下头,见她马上端来药碗,我立即提起力气缩到床里,忍泪拼命摇头。眼前登时又冒金星,我终是不支地倒回枕上。
“哪能还像小孩子似的怕吃药呢?若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啊……”尽管念叨,大娘却没再逼我,伸手将药碗置于几上。
“我怎么了?”嗓音软弱无力,我莫可奈何地又闭回了眼睛。
“唉,都怪老身来得太晚,天刚黑的时候我来上工,这才发现夫人倒在膳厅里……”她约莫忖量着顿了一顿,接着道:“一时半刻又找不到大人,咱们只能先找郎中过来……”我的手被她轻轻握住,睁眼却正见她心疼不忍地撇过头去,好像拭泪般提手抹了一把。
心口砰然一紧,我微微笑笑反握住她的掌心。“大娘,你对我真好。”
马大娘僵硬地回我一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房门“喀”的开了。
李斐屏息站在门口,胸前喘息未平,望着房内两人却不敢动作。
“天儿不早了,大娘也该回去了……”她下意识掸平床边自己坐过的地方,低声嘱咐我要好好休息便走了。
房中只剩他和我。
许久的沉默,意识渐渐又趋于混沌,于是我任由倦意侵扰着,闭目不语。有道暗影忽的遮挡住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