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勉强推了推棉被坐起来,指了指自己穿着的衣服。
“呃……姑娘之前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在下自作主张扔掉了。备好了一套新的,现在要么?”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材挡住了大半的烛光。在他的影子下,我点了点头,眼神却定格在半空——死了,银梳!银梳还在衣服里!
不过几分钟,谢云寒领着一个老妇走了进来。那就是冯婶吧?我急着想问她有没有在衣服里看到一把梳子,可是当着谢云寒的面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抓着棉被的手心里竟急得冒出了汗。
见我这般扭捏,谢云寒会意一笑,吩咐了冯婶几句,然后施礼告别,离开时还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不知道的,倒真的会被他这套仁人君子做派所蒙蔽呢……
房里只剩我和冯婶,我心下略一放松,可仍然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姑娘要更衣吗?”冯婶恭敬地端着衣服,站在离我两米开外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在半空中向她比划出一个半圆,然后用手做梳头状。
“……哦,是这个吧?”冯婶把衣服放到一旁,走近床边,从袖间掏出一个手绢布包,打开一看,不正是我的那把银梳子嘛!
我迫不及待地掀了被子下床,不顾一切地把银梳抢到手中,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迅速检查了一遍银梳,确定没有任何损伤之后便一把按在心口,止不住地竟哭了出来。
“呀,姑娘!”冯婶急忙拉我回床上躺着。我顿感寒气袭来,也顾不得脚上沾了微尘,一咕噜又钻进被窝里。
脸上仍挂着泪水,我笑而不语,向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事。
“哎呀姑娘……是心上人送的吧?看这梳子上还刻着字儿呢……”冯婶替我盖好被子,打趣般看着我。
呵,这几乎要人命的梳子,假如真是心上人送我的,那我也真够倒霉的了。
我依旧但笑不语,余悸仍在,颤抖着搂着梳子一个劲儿地流泪——老天啊,我差一点就因为它被谢云寒识破啊!
万幸啊万幸……
之前一时兴起就把它戴在发上了,也曾想过要是碰见信王府的人也好借机刺激刺激他们,可谁曾想到我最终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谢云寒呢?
冯婶轻笑出声,“被我说中了吧?呵呵……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老头子也是送我一把梳子……虽然比不上这个名贵,只是一把桃木梳子,不过我还是觉得宝贝……”老人家大概寂寞久了,又说起她年轻时如何遇到她的丈夫,以后如何订了亲成了家,续续地讲了好长时间,笑着笑着突然又止住了。
“唉……现在只剩我一个孤老婆子了……”
想她的丈夫定是早亡,一个女人家孤苦终老,晚景总是凄凉了些,我心里不免有些同情。
拍拍她的手,见她抬起头后便冲她微微一笑,心里涌上几句话想要劝慰她,奈何自己不能开口,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握住她苍老粗糙的双手。
劳碌一生的双手,触感是不是都是这般粗实厚重呢?
冯婶感激地回握过来,眼角泛起的泪光盈盈的闪烁着。
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急忙松开她的手,比划着要纸笔。
“姑娘是要纸笔吗?”
见我点头后,冯婶起身寻了来,将一套笔墨纸砚放在圆桌上,又利索地替我研了墨。我掀开棉被,披上外衣下了床。
捏起饱蘸的毛笔,我小心翼翼地写下几个字,字体虽笨拙,但幸好工整。
“公子可見過?”接着拿出银梳向她一亮。
“没有,老身还没来得及向公子说起。”
继续写着,“梳子之事,請切勿向他人提及。”我期盼地看着她。
“……是,姑娘既然说了,老身心里自然有数。”她的眼神停滞了一会儿,但很快就释去了疑惑。
我知道自己这番要求多少有些怪异,这次糊弄过去,难保他日冯婶不会生疑,又平白惹出麻烦来。想了想,于是又落笔。
“媒妁無懀ǹ炙俗e謗之言。”索性,就让冯婶以为我是个自由恋爱的女青年吧……
冯婶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继而拿起我刚刚放下的毛笔,接在后面写了一句话。
“心若寒梅一枝开,哪管风雪欺枝来。”
我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半晌,心头蓦的涌上一股热流,吃吃地笑开了。回望时,见她早已收拾了端盘离去了。
第二日一早,冯婶就把我叫醒,说是谢云寒要见我。
死人,连个懒觉都不让睡!
该不会是他看出我的身份,开始对付我了?
我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一边却已站起身穿上了粉色的外衫。反正已经醒了,总不能让老人家帮我穿衣服吧?
“公子只是交代下来,其他的老身也不知。”等我坐到圆桌旁,她熟练地替我绾起发髻,将我之前的首饰一一插上,最后拉着我的胳膊站起来,看着我的脸皱了皱眉。
哎呀,昨晚天又黑烛光又暗,冯婶肯定是没看清我的脸,现在该不会是被我脸上的伤疤吓到了吧?
我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却见她伸出手抚了抚我的脸,叹了一口气。
“唉……园子里现下也没有胭脂水粉,可惜了小姐的花容月貌……”
⊙⊙
花容月貌?
⊙⊙
我花容月貌??
……
心跳禁不住有些加速,我激动地反拉住冯婶,自己比划着照镜子的模样。
“小姐要镜子?”她为难的看了我一眼,“呃……老身倒是有,不过年岁多了,也照不出啥明白的人影了……”
我心底一哭——天啊,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我连自己长啥模样都不知道啊!!
“公子房里倒是还有一面,小姐要用的话,老身这就去……”
我拽住她的胳膊,向她摇了摇头。
他不是要见我嘛,我干脆就直接去他房里照好了。反正他早已见了我的真面目,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现在的我不是丁辛,只是一个落难的哑女,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哼——
第十三章
更新:09…03…25 19:00
将我带到谢云寒面前,冯婶马上退下了。
我迅速的瞄了几眼他的房间,里面是卧房,镜子应该会在里面;外面是书房兼客厅,布置虽无新意却也得体而大方。
转而看到临窗而立的谢云寒,正把弄着一个泥色的小哨子。他今日穿了一件琥珀色福禄绣纹的长袍,白色的里衣领子露出少许,显得很是精神。
“姑娘可识字么?”他收了东西,微笑地看向我时似有一瞬的惊讶,旋而拂去面色,款款走到书桌前。我注意到他侧身垂挂着一条坠着玉饰的红色如意结。
我点了点头,向前几步。
书桌上摊着一张空空的宣纸,旁边笔墨早已准备妥当——看来他也是要和我笔谈咯?
嘿嘿,没想到我拙劣的演技,他还真的信了。
只见他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笔杆较细的毛笔,蘸了蘸墨水。我以为他自己要写些什么,却又见他突然抬起头来,向我礼节性的一点头。
我知道他这是在邀我过去,于是绕过桌子走到对面。他适时地让出了位置,将毛笔递到我手上。
“在下信王府谢云寒,未知小姐芳名?”他站在我左侧一步远的距离,声音却清晰如在耳畔。
我放慢动作,在纸上回答了他。
“史谦谦”。
这也不算是骗他吧?呵呵,相反,我还说了实话呢……
“史小姐因何遭遇匪徒?”
“不知”。
实际上我也真的是不知道啊……
“可否告知府上何处?”
一直低头作答的我直起身,警惕的看着他。
“在下既然救下了小姐,自当送小姐安然回到府上才是。”他依旧是那副骗死人不偿命的谦谦君子模样。
想了想,尽快离开此地自然最好,可是又不能告诉他真实的地址……
狠狠心,不紧不慢地在纸上写道——“家逢變故,親人已故”。
之前在五道堂看的闲书还真是没白看,至少现在繁体字写来还是不成问题的,只不过考虑一个简体字是否需要繁写费神了些。
“那,小姐现在有何打算?”
我捏着笔杆,停顿了一会儿。
打算?不就是尽快离开么?可这是丁辛的打算。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女,该有什么打算呢?
啊,对了……
“尋親”。下笔后,越看越觉得‘寻’字写得不太准确,可也计较不了这么多了。一个哑女会写字就不错了,偶尔写错一两个也很正常吧?
“史小姐……可方便在下一送?”
我正要落笔,突然察觉到他话里的情绪有些起伏。转头看时,却见他的脸上平静无波,双眼正盯着我手中的笔。
难道我听错了?
想起刚才冯婶的叹息,“唉,园子里现下也没有胭脂水粉,可惜了小姐的花容月貌……”
花容月貌……
这个……谢云寒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要说是一见钟情,可是他言语间又像是早就认识我一般……
不过,我再如何花容月貌,现在也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哑姑娘罢了……
“多謝公子美意,豈敢煩勞”。
心下暗想,你要是再执意要送我,我就真的当你动心了哦……
“……那,小姐用过午饭再上路吧……”他的语气里可听不出丝毫的失望。
算了……是我多心了。
像他这样在皇家长大的人,即使身上没有高贵的血统,也总会沾染上一些皇室子弟特有的风流气,对谁都是一派虚伪的温和亲善,根本不能当他是真心。
我怎么忘了,身边站着的这个人是我的敌人啊!
差点就着了他的道,失败失败……
搁下笔,向他正正一福——这一礼倒是真心实意的,怎么说他这次也是救了我的。
他的手轻触到我的袖边,作势将我扶起。
十指修长,细白得像个女人。我忍不住窃窃嘲笑他。
“不知日后……你我可有缘相见……”这话说来不见一丝波澜,也不似问句,竟像是自言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