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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得较为驯熟的时候,我便把它绊住大马套车,但那好胜的高丽马,只要一开蹄便不肯落在人后,它不管费多大劲也要跑到你前头,蒙古人称之为英雄马。
“我是不敢骑它的;我自己骑的有一匹‘铁皮青’马,很驯善,你只要给它一条红萝菔,它还会点点头,把脸贴在你胸前,和你温存一阵。自从给德国军官们骑过几次,就走得不好了。毛病是走得不耐烦的便颠将起来,把人颠得坐不住鞍。我的鞍子也是极其讲究的,金银的鱼鳞,一轮一轮的照在太阳下,逞露出荣华之色,即使是皇上也不过如是。我还有一付圆金镫,随时把脚尖一插,一定可以插到镫里,和普通的不同。我还有两块犀牛皮的裹肚毡,这块皮子看上并不美观,起先我还不乐意,后来他们告诉我犀牛皮有一样好处,就是裹在马身上,一切蝇子和蚊虫都不能近马身,我才知道这是件宝贝,如今这些东西恐怕是不可得睹的了。”
犬马的嗜好
赛金花忽然发出似乎是生气的神色说:“那天我坐了一辆洋车去看朋友,刚走不远,后面来了一个骑马的人,颠着马喝令洋车躲开他。我想天桥的街道虽然不宽敞,但同时行一匹马和一辆车是绰绰有余的,便和那人说:‘你不能在旁边过去吗?为什么偏要别人来躲你?’但,我那柔弱的呼声,怎么会传到他的耳鼓呢。拉车的有意无意之间,给他一个不理会,那个形似下役的骑马者颠了过来,就给拉车的一鞭子,嘴里还责骂车夫不该不躲让他。我是不屈服在强横的人,正要和他理论,他已扬鞭自去。我心里想,骑了你主人的那一匹软耳宽鬃的破烂马,便这样作威作福,你家二爷早先还养过四十匹马呢?那拉车的也真是生铁铸成的奴隶性,挨了无辜的一鞭子,还要麻木不仁地一声不响。其实,先生,不怕您见笑,我们这里天桥一带的洋车,也实在是破坏得太不象样了。要是一辆新洋车,他敢哼半句字不,我看透了,人是愈是穷,愈是遭人奚落的。”
“四十匹马?这样多?”我打断了她的牢骚话头问。
“我说的四十匹马,其间也有驴子。”赛金花露出诙谐可噱的神态,似乎把驴子当马看是滑稽的。
“啊,原来里面还有大驴子。”我也忍不住笑了。
“我还有一匹叫‘墨里藏针’的骡子,高兴时也会骑它出外玩。
但还是骑马的时候多,我常常骑的是一匹驯善的铁皮青色马,那匹马生得一对俊眼,又圆又大,两耳和春笋一样,又短又尖,胸阔臀平,肚下还长着倒竖的毛,据说肚上长逆生的毛是千里马,但我倒不一定要它跑得快。有一次我骑了它到王长林家里去,你知道王长林他是孙少棠孙三爷的朋友,那时他还未大红,后来他也到过宫廷里唱戏,他唱小丑,拿手戏是《问樵》,西太后却最喜欢看他的《小放牛》。庚子事变后,他穷困到不得了,全是我维持他的。他这人心眼最慈祥不过,又善于逗人乐,他只要轻轻的一两个字,便会使你笑痛了肚子,然而他自己是不笑的。有一天我到他家里去看看他的景况怎样,要是维持不住,还得替他想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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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林家里
“我在长林家的西厢小屋里,闲谈了半日,说说笑笑,很有意思,直到薄暮,天色已晦,又值初旬,从窗棂的爬山虎(蔓生在墙上的叶子)丛中,只看见天空中斜挂住玉钩一样的蛾眉月,大地已是幽寂无光了。我要走,长林和他的媳妇都留我在他家吃晚饭,我因为家里有点儿事———究竟什么事,如今人老健忘,已不复能忆———一定要走。长林和我是熟朋友,于是也不强留,便命我的马夫回家拿灯笼,其实我家离长林家并不远,但马夫却去了半天还不回来。
我看时光已经不早,路途又是很熟识的,我便坚持要独自回去,长林的媳妇叫我等马夫拿灯笼来再走。我说是不耐烦再等那罗什子的马夫了,长林说:‘那么我送您回去吧。’倘若我带了两匹马来,那一定让他送我,沿路在月色下并辔而行,倒是多一个伴,我骑马,他步行,我却觉得于心不安,因而坚不让他送,独自骑马,缓步前行,不想便遇了危险的事。
“那天有个拜客的,借了我两匹马,这时已由我的两个马夫骑了到长林家,我自己的马夫二张也回来了。我便立刻要走,二张提着一个‘联军水司营’的灯笼递给我,我说:‘我没有灯不要紧,谁不认识赛二爷,你提住吧。’长林的儿子便抢住说:‘二叔,你等一等,我去买个灯笼给你。”我正要叫他不必去买的时候,那小孩已经一溜烟跑了。于是我又在长林家等了一回儿。
长林的媳妇是个很精干的人,丈夫的财政和家务都是由她一手主持。她待我非常之好,我每次到长林家,她总是很周到的招待我。我生爱交朋友,梨园中王长林汪大头(桂芬)等都和我友善。
长林在台上虽然滔滔不绝的一付好口材,但在家里他却是个最老实不过的人,两颊消削,瘦得像只猴子,脑后还拖着一条大辫,十足地可以表现出苏州人所谓‘曲辫子’的神态。民国九年间长林和九阵风在上海演《小放牛》,那时人们都说九阵风长得象我,魏先生便和我到丹桂第一台去看个究竟(彩云此时已适魏斯炅)。魏先生一看,九阵风果然很象我,这件事外界几乎没有人知道。汪大头有一回到我家里,我适值外出,他便在我家,自己拉起胡琴,毫无拘束地提起嗓子就唱。朋友们对于我,都是这样热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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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马受伤
“等了好一回儿,长林的孩子才回来,把灯笼系在我的马鞭上,我们便出发回家,二张掌住‘联军水司营’的灯笼,我便一马当先领头就走。长林住在陕西巷,我住在琉璃厂后东北院,相离很近。刚出了陕西巷口,后面忽然来了一辆惊车,据说是一匹新驴子,白昼已经套过几次排车,都很驯熟,晚上因为车上挂灯,驴子没见过,一时眼岔,便拖车而跑。我骑的是‘铁皮青”,平素虽然稳定,但究竟是经过战阵的,忽然听得隆隆如炮的车声,登时如临大敌,两耳一竖,咬着铁嚼子低头便跑,跑,跑,一直跑到韩家潭口。那里有很多斜撑住旧房的杉木,马就在底下经过,我想碰了我的腿岂不糟糕,于是先把脚镫摔丢,两手执着马鬃,又跑了一阵。快要出胡同口了,我想八大胡同一带都是我的熟人,倘若跑到别处,摔死也没有人救,不如就在这里跳下来吧,主意打定,一使劲从旁边跳了下来。
那知道身子一倾,后脑摔在一家人门前的石阶上,登时晕了过去,后脑碰伤了一大块,鲜血染在我的‘巴图鲁’坎肩上。那时八大胡同里都是姊妹辈,当即有人发现我倒在石阶上,仔细一看,呀,这不是赛二爷吗?一声呼唤,大家都出来把我扶起,将我的头部放在石板上,又拿手绢给我裹扎好,当时长林知道了,立刻赶来,把我抬到他家。
“到了长林家,我便清醒过来,一看满身都是殷红的鲜血。那时我是好男人打扮的,穿着雪青洋绉里的青缎夹袍———袍面青色,袍里绣着双鲤吉庆花样———袍外套住一件蓝底织银丝花的二寸半阔四镶滚一字襟‘巴图鲁’坎肩,坎肩的银丝织花是一束麦穗,上面绕飞着两只蝴蝶;腰间系着一条白绉纱带,足登粉底快靴。先生,你想这是不是比现在人的打扮好看?”赛金花追述坠马的紧张神态,又似乎因那些讲究的公子哥儿服装而稍宽弛了。
“后来人们告诉我说:那辆惊车紧紧在后相随,我摔了下来后,驴车将近轧到我身前时,驴子忽然前失(即是失前蹄跪下),大家才一拥而上把驴子按住,你说险不险?只要驴子再支持几步不前失,可怜的彩云必然死于非命了。”
瓦德西重订后会之期
“坠马是那天晚上自长林家出来的事,第二天清早瓦德西便带了一个大夫来。那个大夫是德皇的御医,很有本领,他把我的头发剪去一部份,把伤口洗涤消毒,然后用绸布包裹起来。当时还有我裹住头和大夫一同拍的相片,我的头部本来已经肿,再加上重重叠叠的裹布,更其象那寿终正寝刮光了毛闭目待售的大猪头。
“我在长林家住了一个多月,然后才回至东北院的。一共躺床六十几日才痊愈,瓦德西先后来过四五次,带点儿花或是糖果来慰问我。当我犹奄沉在病榻上的时候,联军便要离京了。瓦德西来和我辞行,在我的榻前和我握手,很表示惜别之意。他说,我能够在中国与你相处这个长久时期,实是一件无限愉快的事,我今去了,希望明年牡丹花放的时候,再能来到美丽的中国,也希望你能再到欧洲,旧地重游,我们当可在柏林痛饮高歌了。瓦德西仍是慈祥的态度,似乎很爱慕中国。
“我说:‘祝望你们平安,恕我病在榻上不能与将军走送一程了。来日有缘,当不愁后会。’瓦德西将军行了一个严整的军礼,不稍回头便去。此后瓦德西不曾再来过中国,我更落托流离,毕生颠沛,是则此别不啻永诀了。
“瓦德西在我榻前嘱我好好休养,与重订后会期的景状,我犹一一可以溯忆出来,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今彩云已老,所剩的惟有片断的回忆,惟有隐约的憧憬。今年春间四月,瓦德西的孙曾来过北平,但我以身居陋巷,体披鹑衣,很不愿使他知道旧日的彩云今已沦落至此。”
瓦德西的回忆
往事的回忆,撩起了金花的悲秋愫怀,她那如画如描的双眉,蹙起了额前几道卷去了豪丽青春,带来了乖蹇命运的波纹,使她的柔脆声音,抑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