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金花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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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金花本事-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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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直说是状元夫人呢?”我问。
  “当时我已重堕风尘,早非洪家之妇了,万一瓦德西知道了底蕴,宁非有辱洪公清范?但后来瓦德西终于知道我就是当年出使欧洲的钦差夫人。
  见了瓦德西之后,我便把因义和团闹乱,流离奔命的艰苦细述一遍,他觉得我很可怜,送了一套夹缎绣袄给我换上。又拿一个箱子,盛了一千块钱现洋,说是送给我的,当下便留我在营里吃午饭,闲谈了半日,直到薄暮我才辞去。瓦德西待人很和蔼,临行时送我出营门,还说很欢喜我今天到他营里。
  他又很恭谦地约我明日再来。我曾受过他的恩惠,兼之在这人心皇皇的北京城,周围充满了屠杀的空气,有他来庇护我,岂不安稳了吗。当时我不假思索,便应许了他的约会,同时还再四致谢他给我衣裳和银子。我便踏上马车出军营了,车行了不远,我从马车的后窗回望,瓦德西还立在营门,惘然若有所思。”
  “这是联军入京后晋见瓦德西的第一日,所谈的全是我流离在锋火中的情景。”赛金花补上两句,把第一日进营的经过告一段落。
  这时暮色已暝,我和赛氏订了后会之期,便披衣辞去。赛氏执礼甚恭,坚欲相送出门。我以天色已暗,晚寒如水,惟恐有伤彼老弱躯,强阻之而后止,时夕阳已去,皓月未来,居仁里前的摊贩已收拾得零零落落了。
  

再度的访问
我第一次访问赛氏归来后,赛氏病了几天,及痊,我作二次访问,时为十二月九日。赛金花的肱节脱节,已经痊愈,手也逐渐能抬高了。我遂请她作第二次的谈话。赛金花抱住她的“双飞蝴蝶”
  黄花小猫,这小猫的肚子上有黄白花,如粉蝶分翼,极美丽可爱,略一低首,那如烟的往事,又回到她的记忆中了。她说:“第二天我乘了瓦德西将军的马车来到他的军营,那时各国的军营分扎在各处,瓦德西是在炮台营,地点在琉璃厂,后来才在打磨厂设立衙门。瓦德西身材雄伟,两目炯炯,穿着红丝绳滚边的戎服,的确是大将的风度。他见着我来,较第一日尤为谦恭,因为要托我代办军粮,我说:‘粮台大事是男子汉的职务,我是一个弱小女子,怎么会办呢?’他说我人很机灵,而且熟识北京情形,他们人地生疏,言语各异,似乎是除了我没有别人可以购办的了。其实北京城有的是买卖老手,但他们因为义和团杀死了克林德公使,便把中国人痛恨入骨,恨入骨,恨不能把全中国的人杀个干净,尤其是慈禧太后,他们把太后似乎是认为万恶之首的凶犯。我应许了办粮之后,瓦德西和营里的军官们都高兴得了不得,当时倒了几大玻璃盅的麦酒,大家祝贺好运。
  那些卷毛兵也实在饿得半死了,从欧洲带来的粮食,船上已吃个七八,再到了北京真是一袋麦粉也没有了。他们抢劫到人家里,倘若寻着两个鸡蛋,那是比拾着黄金还要开心,他们不知怎样那么喜欢吃鸡蛋。中国人听见洋兵打入北京,谁家店铺还敢开门?开门岂不是放账给那群卷毛饿兵?我由几个卫兵陪伴着骑马跑到前门一带,一看铺家都不开门,真是一筹莫展,只得逐家店户打门,但是那些店户即使有人,也不敢承办这个买卖,洋人以为中国都是胡乱杀人的义和团,中国人又以为洋人都是只会劫掠的凶兵,在这种冲突的观念下,无怪人们是不敢应办的。后来我对他们说:‘洋大人是最公道不过的,不扣钱不欠账。军粮有赛二爷作主,你们尽管承办。’我当时在北京颇有点名气,人们听说赛二爷出面,才敢应承。当时我派定了十四个粮食的掌柜,运粮到兵营里,自以为一定成功,不料这十个人粮车行到街上,给各国那些饿鬼投胎的兵士看见,一呼‘抢为上策’的口号,便欢天喜地的把粮车推到他们营里,
  这一来倒弄得我为难了。只得回到军营报告给瓦德西,瓦德西便下令颁发了十面德国旗,令各店家插在粮车上,然后德国兵的肚子,才有了救星。后来各国的军粮也由瓦德西介绍,都归我办,当然他们对于我很表示感意和尊敬,我之所以能为北京万民建立一点儿功,把他们从屠杀中拯救出来,就是为此。
  他们军粮之外,还要很多货物,还要女人,女人要漂亮,又要没有毒的。我又替他们找了二十几个良家妇女,每人一宵的代价是银子三十,良家妇女谁会愿意去陪伴那些怕人的洋兵呢?但是北京城里,烧的烧完,杀的杀尽,民生已涂炭到极,有这样好的代价,自然有人为着生计问题,自愿和洋兵荐枕席。这样联军的食色问题我都替他们解决了。”
  

为民请命
“后来我便借机和瓦德西说:‘杀死克林德公使的是义和团,并不是北京的民众,更不是慈禧太后。太后终日在宫里垂帘听政,哪里知道百姓们的事。自从联军进京,义和团早已杀的杀尽,逃的逃光,北京城里已经没有一个义和团了。麾下纵令兵士们屠杀良民,恐非行军良纪,北京城里的百姓,妻被奸,夫被杀,儿遭马踏,父被火焚,死者弃尸沟壑,生者流离失所,扶老携幼,女哭男嚎。苟吾不得将军庇护,恐怕也早死在乱军中了。北京的百姓受义和团的蹂躏,已经民不聊生,今更受联军的肆意残杀,更何以堪,将军还要下令安民,肃整军纪才好。’我起先指明凶手不是太后和她的良民,继则责以军纪大义,再则细诉民众罹灾之惨,最后则哀哀恳求。瓦德西到底是一员深明正义的大将,对于我的话竟然赞许,并且还以错杀良民引为己咎。文明国家的人到底是有理可讲的。瓦德西第二天便下令不准士兵违律妄行,京里的居民,此后才可以不致再遭遇到屠戮之苦。这是联军入京第五日的事,第五日之后,京民便得安宁了。”赛金花说到拿军纪正义责备瓦德西的时候,挺起胸脯瞪大她那长而活灵的眼睛,似乎是正义不可侵犯的神态,但她的嘴还依然流露出巧媚的微笑,薄薄的双唇旁旋出一个酒涡。我听罢这一席话,在想象中,很可以见到彩云当日在炮台营里端庄温柔的神色。
  赛金花似乎发觉到我在注视他的酒涡了,她指住左面唇下的酒涡说:“先生,从前我这酒涡是很美的,如今老了,肉偏长在腮颊上,脸蛋也与旧日不同,旧日是轻薄的瓜子脸,今则圆不圆方不方之间。唉!可怜的赛金花今非昔比了!今非昔比了!”赛金花对她那不可追回的青春,似乎表示无限的悲惜。
   。。

凄凉的宫城
“联军入京后,宫中的景象一定是很凄凉了?”我问。“我幼年曾随洪先生进过宫,觉得壮丽无比,真是‘人间真富贵,尽在帝王的景象。但联军入京之后,我随瓦德西进宫玩,那时人事已非,大非往日的豪壮了。宫中的院门,多半是洋锁锁住,景状非常寂寞,有一二处主帅们憩息或办公的地方,才零落地桌上摆了几瓶啤酒,几只大啤酒杯。宫里的牡丹原是很名贵的,但当春盛的时候,花犹未尽放,便被那些兵士们折了下来,献赏给他们那遍地皆然的女人们了。养心殿前的名种如‘姚黄’、‘芝红’、‘冰罩红玉’、‘银水金鳞’、‘状元红’、‘紫笼纲’、‘一品朱衣’、‘娇容三变’、‘籍丝鬼’、‘丹炉焰’,等等,都只留得一地的残瓣,他们即使不拿来陪相好,闲住也折来剥花瓣玩,以花瓣的数目来算定他本日的命运。可怜的名花,我见了真是伤心。
  联军在京时期中,我常常到瓦德西的衙门。一炮台营仍然在琉璃厂。衙门已经在打磨厂设立了。我那时的寓所是没有一定的,因为那些阔人们都要托庇于我,谁都请我到他们家里居住,有时面子难却,我也只得周旋他们。我无论到那里,宪兵们必定在门口把守着的,好象是怕我逃了去。我母亲更几乎成为质押品了。
  军中必定有几个宪兵看守住她的,无论她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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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二爷威震九城
“赛二爷的名字在北京城里是无人不晓的了。那些王孙公子们此时已失去势力,如是都来奉承我,他们是无非为着自己的利益,一则有什么事情发生时,认得赛二爷总是占些便宜的。
  兼之我又是个爱揽闲事的人,对于朋友们总是愿意帮人忙的,于是我无论住在那里,真变成了门庭如市的景状。二则状元夫人丰度犹存的赛金花,依然是轻盈可爱的,平日我出面应客的时候,已经很博得他们的捧戴了,何况此日金花正是得势的时候。
  “王爷们是最爱玩走马的。他们讲究一匹马走的时候要鞍子平稳,还要马尾垂直不散,喝,讲究极了。他们送了四匹名马给我。一匹是‘菊花青’,那马的全身是青色而带一个一个的白梅花点,胸肥眼大,俊美极了。一匹马是‘滚地雷’,蹄子肘子都长得一等的好模样。一匹是‘烟熏海骝’,全身是淡黄色的,屁股上如烟熏过一样的几片黑色,黑鬃黑尾。倘若你在一群马中要找‘烟熏海骝’,那是最容易不过的,只要你略略一看,他便会把你的视线吸着。还有一匹小高丽马我最喜欢的了,世界上竟会有这等的小马!他的高度只二尺许,全身银褐色的毛,光亮得如一幅缎子(按银褐色即西人所谓BIueDun,蒙古的马贩子称之曰‘耗子马’,盖以其色似鼠也),颈上的鬃毛中间是黑,两旁是白,鬃上一线黑线一直通到马尾,尾也是黑色的。先生,不必谈到这马的‘长相’,你试想象这匹小马的美丽颜色,就足令人爱慕了。”赛金花第一次流露出她的骄傲神色。
  “这匹可爱的马是从那里来的呢?”我问。
  “那匹马啊,也是来头不小的。”赛金花又似乎要溯忆到旧日平康中的走马王孙们了,说:“是内务府大臣宗二爷赠给我的,这匹马性子很凶。刚到我手里时,我雇了两个马夫侍候他,起先是连摸也不让摸,后来渐渐的对付惯了才能够给它刷刷毛,摘摘尾(即把尾巴毛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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