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金花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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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金花本事-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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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扑虎在监里和我相谈之下,很为相得。她说,有一回她和家人赌酒席比武,结果是她胜了,于肆筵请客,席间朋友和她说:‘你能和男子一样摔交,你也能和男子一样到澡堂洗澡吗?’小扑虎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成,你们干什么,我便干什么。’朋友们于是又和她打赌酒席,只要她敢一同到澡堂洗池子,他们便认输,小扑虎一声‘走’,拿起帽子便同朋友洗澡去。那时女人很流行男子打扮,她戴了一顶翻沿红缨帽,穿住古铜色的长袍,腰间束一条白绉纱带,外面套上一件马褂,走道时扳起腰,挺住胸,谁也不敢说她是女子。到了澡堂,别人脱衣裳,她也照样脱衣裳,别人下池子,她也照样下池子,澡堂里发现了这样一个怪女人,把客人都吓得鸡飞狗走。小扑虎生平诸如此类的事迹很多,她虽然是个女流氓,虽然敢作敢为,但她为人却很清白,她比我长七八岁,如今即使犹在人间,也已龙钟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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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逼出京返苏
“刑部中堂孙家鼐回来之后,当天便升堂提我问话。我生平未做过亏心事,凤灵服毒,又不是我逼她的,当然理直气壮,在堂上振振有辞,细述本末。经过一堂讯问后,就判了三钱七分二的罚款,释放我出来。我回到家里去,一切都已改变,马厩里的四十匹马,已一无所存了,贵重的珠饰和衣服,连箱带柜,都给毛伙们偷光了。
  王孙公子们送给我的嵌宝镜台,霞玺镇尺,织金烟盒,银丝画屏,和十二个小金人的自鸣钟,罗甸嵌花的红木宁波床,等等,都已不知落在谁手。当我被押刑部的时候,我母亲和管事都空掬万愁,了无一策,以为我在刑部不知已受了多少鞭笞之苦。我母惟有朝夕洒泪,管事则日夕奔走花钱托人营救,只要有人自称能出我于缧绁之中者,一掷千金,在所不吝。借机来骗诈的人真是不少,但我所得的,只是舒适的饮食起居而已,对于我的出狱是一无关涉的。
  我细检饰物,只有三两件未被人发觉的珠凤依然存在外,就是笨重的家具了。此案发生,对于我的声誉很受影响。我正要想怎样可以恢复旧里盛状。忽然又来了一道公文,说要我立即出境回籍,不得再留居京中。我闻听之下,如象冷水浇头,呆愕了半天。
  萦回于心头者,惟有‘出京’,‘回籍’。‘出京’,一般爱慕彩云色笑的知交,实在有点惜别,此后相逢,将在云山烟水的江南,抑在琼楼玉宇的京中,这是谁也不得而知的。‘回籍’,将深居在天平虎邱之下,抑或重悬金额在上海呢,也是一桩迟疑不决的事。但事已如此,惟有一走了事,于是摒挡杂务,含愁出京,身旁惟有孤伶的老母,相视无言。
  出京后,由天津乘火车到上海,从上海转火车到苏州,到了苏州,时已入夜,恐怕城门已关,便乘了小船回去虎门下萧家巷的故里。船在初夏的夜色里,乃而前。微风犹带住嫩寒,行经仓桥滨的停泊处,只见那里仍有明窗的画舫,仍有青春活跃的少年,仍有豁拳饮酒的文士,仍有悄然无声的‘七板子’小船停泊在旁近,舷边只有三两个老船夫,在那里吸旱烟。我回想到幼小的时候,在河上乘着‘七板子’打转,我回想到十七年前我犹是一个天真未凿的小姑娘时,我要乘七板子,而云仙却拉着我手跳上画舫时的情景,历历如在目前。今事隔境迁,我已被解回籍,此后前途渺茫,何处是归宿,真不可逆料。十七年的色笑生涯,只是一片过眼烟花而已,昔日豪华今已风流云散,世情如纸,淡薄空清,人生原不可以留恋在繁华里。我受着这等感触,觉得风月场中,已是可厌的了。”
  

小花园的色笑
彩云已不愿再将声容来博取人间的欢乐,彩云更不愿再将色笑以贻甘旨,惟愿得一个归宿之所,以了此疲倦的人生。赛金花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对于世间一切,已改变了人生观了。
  “刑部里既然罚款释放,为什么还要递解回籍呢?”我问。
  “按刑按法,当然是宣判无罪,罚款释放了事。但晚清的官衙是由不得你说理的,刑部中堂孙家鼐有个好朋友叫陆润庠,写得一手好字,他和洪状元是姻亲,洪状元大夫人生的少爷娶陆润庠的闺女做媳妇,他们戚谊关系很密切。你知道陆润庠也是书香世家,当然不愿洪状元的遗妾飘摇在风尘里。所以借机把我递解回籍,在他似乎为他的亡友尽了一点责任了。然而我自出了洪家,洪先生遗嘱拨给我的五万两银子,又给可恨的洪銮骗去了。我为着生活驱使,安得不重坠平康呢?他们自己肥马轻裘,饱食暖衣,只知有旧礼教,而不知人们是会受饥寒驱使的,对于我,当然不会体谅。”
  “在故乡住了不久,不想再蹈风尘的了。”金花蹙住双眉,似有无限愁恨地说,“只是手头没有多少私积,兼之蛰居乡中也非久计,遂又携母重到上海,在小花园(上海街名)赁了一所两楼两底的房子,重悬金额,书上‘京都赛寓’四字,又再度开始我的妓女生涯。
  从前有几个熟客,此时也在上海,他们听说我在上海开班,都纷纷来‘碰和’捧场。碰和就是客人们打牌,摆花酒,请朋友来班里欢乐。捧我的人多,风头也就不错,兼之我的书寓牌上注上洋文,一般在联军入京时听见过我的名字的西人,投刺来访,或托人介绍来见我的,也是很多。事情虽然望好,我已如倦飞之鸟,总愿遇着一个真心的男人,过过家庭生活。”
  

风尘知己
“这样又混了几年,几年来所得到的,仍然无非是蕴藏着悲哀的欢笑,使我更觉得妓女生涯没有丝毫的兴味。直至宣统三年,才结识沪宁铁路的曹先生(瑞忠),他在路上是总稽查,权力达四十几个大小车站。他待我体贴入微,虽然不如青楼中所见的豪富少年那样会挥霍,会闹玩,但是他有一片的热诚心怀。他有满腔的真挚情感,我觉得他是我阅历中的一个特殊的男子。当年我们便结婚同居,那时我年三十三,瑞忠比我还少三岁。”赛金花略一停顿,从那雅致而有裂痕的小细磁茶壶里,倒了一杯青茶,慢慢地喝着。顾老妈在旁插嘴说:“曹先生人长得很秀俊,性格又是非常和蔼……”
  金花打断了顾妈的谈话,似乎是不愿她再谈到曹先生,以撩起她的悲思了。她说:“我和曹先生过了几年的‘做人家’生活(‘做人家’,吴俚语,即以勤俭度家庭生活意),正愿长此抛开了纵情声色的无奈生涯,以享受一点家庭乐趣,不期好梦难圆,曹先生又于民国元年先我而逝世了。我在世途彷徨之下,惟有悲泣,惟有伤悼,然徒自嗟怨,也是无补于事的。生活又在那里驱逼,在曹先生过去之后不久,我万无可奈,便又重在小花园立寓见客。那时我对于妓女生涯,更是厌恶了。
  “民二年间,由朋友介绍,得识魏先生。他曾任参议院议员,和江西民政厅厅长,是江西人。他和我常常一同去看戏,他是很喜欢看戏的。那时上海很盛文明戏,他们也曾把我的事迹编成剧本,叫《赛金花》,我也曾和魏先生看过,做得并不好,事实倒不差什么。
  伶人小子和在天蟾舞台也曾演过《状元夫人》,但也没有一点精彩,他们把我都当作花旦,但是,唉,赛金花是个苦命的人,毕生流离颠沛,应该是个青衣。
  “魏先生虽然有意和我结婚,他觉我是个饱尝风露的人,比之初入人世的妙龄少女,镇静得多,但他总是行踪不定,从事革命工作,只是每次到上海必定来看我和安慰我的。我毕生的一切,斯炅已知之详矣。民国五年,我随魏先生同返北京,住在樱桃斜街。这样几个月后,他才决定不再奔走了,便进行筹备结婚。民国七年,我们回到上海,魏先生把私寓整理一新,我们便在上海新旅社举行婚礼,仪式是当时最时髦的了。先生,您看,”赛金花站起来,指住她床前悬着的一张相片说,“这就是我们结婚的留影,影中最末一人就是顾妈,那时我年四十四,斯炅四十六。这样度了几年安息日子,魏先生待我很好,我眼看少年们的秦楼笙歌楚馆笛舞,觉得不过一刹那的风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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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景凄凉的孤独世味
“民国十年正月,我母亲因病逝世,我的生命史中又起了一个波澜。我母亲是个和蔼端庄的妇人,长得非常美丽,她的面上是常常带着微笑,轻易也不会发怒的。我在幼年间就常听见戚友们赞誉我母的贤慧。她本家姓潘,是苏州人,享寿七十八岁。我在柏林生的女儿德官,已于十九岁时死去,今我母亦舍我而亡,世间的亲人,只剩斯炅了。不幸斯炅在我母死去之后六月,亦相继而亡。我频年的逆境,已至于极,魏先生死,我愕呆了几日,竟无一滴泪以哭斯炅。
  魏先生的家族对于我是向来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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