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风物闲情书:春以为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古典风物闲情书:春以为期- 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即欲买舸过君斋中,把酒论心,欢娱灯下,奈暑甚,难以动履,又不能遂此衷。薄命如此,恐终不能如愿也。
  言及于此,心甚凄然。王郎曾垂怜一二否。
  适因家事,匆匆不及细陈。中秋前后,纵风雨虎狼,亦不能阻我吴中之兴也。
  天暑,千万珍调,毋致伤元神,至嘱至嘱。
  临书不胜凄咽,唯心照。百谷二哥亲拆。
  端阳月十四日卯时马玄儿端肃拜。
  外寄西洋夏布直一袋、熟罗汗巾香袋一枚。伴缄又具古镜一面、紫铜锁一把、领一根、香茶二封,幸检入奉尊夫人。
  (《准游吴中帖》)
  文驾此来,满拟倾倒心事,以酬千金之意。不意命蹇多乖,遂致大病伏枕,唯泪沾沾下也。
  闻明日必欲渡江,妹亦闻之必碎,又未知会晤于何日也。具言及此,悲怆万状。倘果不遗,再望停舆数日,则鄙衷亦能尽其万一也。
  病中草草,不尽欲言。唯心心亮。
  今日千万过我一面,庶不负虚待。专俟专俟。
  二兄至契亲目。病妹玄儿伏枕具上。
  外青帨一方、鸳鸯袋一枚、香袋一枚、牙杖一对、粗扇一柄奉用。又月下白绫一端奉令政夫人。(《文驾帖》)
  满纸即是念甚念甚!专俟专俟!至嘱至嘱!奈何奈何!
  她不但挂念她的王郎,得一并连他的嫡夫人也得念着,希望她在他的枕畔上稍施怜惜,将她迎过门来,玉成其事。湘兰低下一百个心,来曲就逢迎,卑微至极。
  事隔数百年,看此信笺,犹能使我长泪不止。
  而王稚登仅有一封回帖传世,却也让人感伤备至,总觉不能与湘兰一世相谐,实属另有起因:
  二十七日发秦淮,残月在马首,思君尚未离巫峡也。
  夜宿长巷,闻雨声,旦起不休。见道旁雨中花,仿佛湘娥面上泪痕耳。
  三十年信书往来,留下共八札,这八封信被清代收藏家装裱成一幅长卷,传下来。她的信,她没有带走,也没有烧掉,她就这样留下来,让后人看。她就是爱他。她要告诉千秋万代人。
  人到七十,世俗功名荣辱已成浮云,王稚登想起他与湘兰曾经的约。“余与姬有吴门烟月之期,几三十年未偿”。三十年了,却也不过弹指之间。他真想看看她了,于是他写信给她“春以为期,行云东来,无负然诺”。春日渐近,行云东来,我突然那么想你,你定要答应我,莫负此约。
  他或许不知,春以为期,她马湘兰已等了一世。
  不想这一会,已是永别,从此玩月桥边,秦淮河畔的桨声灯影、风月无边中再不见我湘兰。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奈何已是风烛尽头,君亦无奈更无语!
  湘兰去后,王稚登在《湘兰子集》序中描述她,“六代精英。三山灵秀。”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为什么就不能爱她到心底里去,抛了一切,与她琴瑟好和呢?!说这些虚词是给世人看吗,这又何必!
  惜那湘兰,十年心事十年灯,每每与王郎会晤无期,只能对着他的书信,临纸凄咽!
  此一生,为谁所累,为谁负,而,我又是谁的红颜?!
  而王稚登,骑马再过吴中时,见那道旁雨中花,还是否依旧依稀仿佛似那湘娥面上泪痕?!有一种痛叫愧欠,照样可摧裂心肝!

卷一:春梦(7)
眉子砚
  砚。
  眉子砚,几度沉浮,传说中它百年一显江湖……
  物以人重,名声远扬,三百年前,叶家才女之心泽手润之物。
  清人为得到此砚,不择手段,不惜焚毁藏砚楼……
  如今三百年过去,又是一个百年轮回,它又于何种形式,现于何人之手呢?
  一、明月前身
  谷雨过后,樱桃渐熟。熏风过处,自有一种醉人。这江南小院,黄昏时候,小阁窗下的几上,修眉玉颊的叶小鸾正玩味着一方刚得的端砚。
  此砚是小鸾的舅舅沈自炳刚刚送给她的。她仔细端详着这枚研台,砚台长三寸,宽二寸,厚半寸,面上有犀纹,砚池宛若一弯柳眉,小鸾喜爱之极,称其为眉子砚。并遂即赋七绝,镌于砚背上:
  素袖轻笼金鸭烟,明窗小几展吴笺;
  开奁一砚樱桃雨,润到清琴第几弦。
  此研即为震撼过收藏界,传说中百年一显身的“眉子砚”,它原是明末才女叶小鸾心泽手润的旧物。
  名砚讲究一个细腻幼嫩,温润如玉。研墨时,墨汁不滞,发墨快,墨汁细滑,书写流畅不损笔毫,字迹颜色经久不变。好的砚无论酷夏还是寒冬,如用手心轻按砚堂,旋即会出现滋润的水汽,砚心湛蓝墨绿,水气经久不干,古人有“哈气研墨”之说。砚质讲究刚而柔,此一种柔即古人所说“若小儿肌肤,温软嫩而不滑”。
  想必小鸾的砚亦是如此的贵气,被她视为红闺雅伴,才有“开奁一砚樱桃雨”的温润细滑。
  清晨起来,打开梳妆奁,拿出的却是那一枚小砚,握于手心时,有一种清润,宛然那窗外一阵樱桃雨,宛如亭子里的一缕琴音穿过花树后,清泠泠滑过心底。
  南唐冯延巳有词:惆怅墙东,一树樱桃带雨红。
  小鸾的词定是从此句中化境而来,冯延巳只不过是描摹了暮春的意境,有一种小堂深静、满院春风的寂寥,而小鸾是在说砚,她化得却妙。
  小鸾词虽无冯延巳的沉厚工郁,但她却新巧清脱,那才气自是如雨如弦的曼妙。
  小鸾的梳妆奁内,竟不是水粉钗钿,而是一枚砚。
  明代的全盛时期,在江苏吴江出现了一个奇观。由于当时的叶、沈两个文墨世家的联姻,成就了三代数名女词人,即所谓“一门儿女尽文章”。
  才女沈宜修嫁于叶家才子叶绍袁,可巧生了三个女儿,个个才思慧敏,大女儿叶纨纨、二女儿叶小纨、小女儿叶小鸾,还有沈宜修的妹妹沈静专、表妹张倩倩,大侄女沈宪英等,几位女子个个长于诗文,精通曲律。
  深院长静,园子里蛱蝶漫飞,亭上扶琴,花下吟诗,往来唱和。
  当时还是明代的中期,大明的社会是如此悠闲,男人女人都如此好风雅。
  大明的正德君也到民间游赏去了,一眼看见了头戴海棠花的酒家女李凤姐,便也一下子坠入情网。
  大明的社会肯定有一个时期不管是民间还是侯门,都是安详与愉悦的。皇帝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放松闲逸,他可假扮军爷,游戏民间。皇宛深宫内,哪里如外面的世界,如此这般风姿绰约。
  叶沈两家最盛时,当亦是那段时期。
  后来叶绍袁将这一家才女的诗词都编入《午梦堂全集》,得以流传下来。
  其中一门才女,当以叶小鸾的才名最高,一日,一家人清灯夜坐于堂前,薄暮初寒,槛外风竹潇潇,帘前月明如昼,桂影婆娑,母亲有感而发,遂作一联:“桂寒清露湿。”
  “枫冷乱红凋。”小鸾即刻应对。
  母亲喜极,禁不住夸她说我儿原是夙慧。

卷一:春梦(8)
小鸾字琼章,一字瑶期,她的父亲叶绍袁是天启年间的进士。母亲沈宜修,也是江南吴地书香世家出身。名士钱谦益曾为其写传,他在《沈宜修传》中,对叶氏一门的风雅之盛赞赏有加:“宛君与三女相与题花赋草,镂月裁云。中庭之咏,不逊谢家。”这里的谢家是指有“咏絮才”的东晋才女谢道韫一家。
  叶小鸾便是于此种家庭氛围中长成。
  小鸾不只是才女,她的母亲沈宜修于这样描述她:
  “比梅花,觉梅花太瘦;比海棠,觉海棠少清。”
  她的美不只是形,而是一种神。
  她的秀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她的容颜即是她的精神,无妖艳,无脂粉,逸韵风生。但她的逸又不是那种出世的孤标,只是沉静温婉。
  母亲想把她比作一种花,可她又不是哪一种花可以涵盖的,于是说她比梅花更丰润一些,比海棠清丽一些。
  遥想如此风神的小鸾在她的小阁窗下,从她的妆奁内取出那方眉子砚,置于燕几之上,临摹王献之的《洛神赋》和怀素的草书《藏真帖》。
  春日院内一树海棠,正沸沸飞花,那字也要飘起来。
  夏日一院浓荫,厚而深密……
  秋日的几上便多了*,清气长绕,浸透罗账……
  冬日的檐下有一树老梅,枝干虬节,有一枝静静探于窗上,梅香,慢慢散开来,细而清冽,熏染心肠。
  风花过处,岁序无言。
  小鸾常与此时晨起,雪光中披上锦裘,剪上几枝,插于一只磁州窑的白地黑花的梅瓶当中,分送于母亲姐姐房中,她一路走着,看着瓶身上有诗“玉壶买春,赏雨茆屋;座中佳士,左右修竹。”不禁会心一笑。归后即展纸墨,写下梅花诗:
  堪笑西园桃李花,强将脂粉媚春华。
  疏香独对枝梢月,深院朦胧瘦影斜。
  她将自己的闺房名为“疏香阁”,是疏香独对枝梢月的意思。
  而那一方眉子砚,即置于她的兰闺中,被梅香月影、被她的气息浸润着。
  小鸾才名让江南士子久慕,此后不久,昆山大族、河南布政使(一省长官)张鲁唯为其长子张立平来求婚小鸾,叶绍袁欣然许之。张立平生长于诗书之家,文名又好,长小鸾一岁,门当户对,才与才合,美与美并,一时间称为天作之合。
  一省之长亲自登门为自己的儿子来求亲事,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那种被人看重的感觉,真是好。
  二、宛如桃花面
  小鸾其实一点也不激动,真是不像我。这即是分别。
  小鸾性格淡静,冰心萦怀。她天生悲天悯性,她常悲凉感叹人世无常、时光易逝。这使得她素日的寻常言语、梳妆衣着皆是与寻常女子有异。
  父亲曾说她:“鬓发素簪,旧衣淡服,天姿洁修。”此是父亲喜爱自己的女儿所作赞语,谁料却暗发悲音。
  夜色正萧萧,轻风响竹梢。
  槛桐催叶落,岸柳泣丝飘。
  砌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