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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华,你当初为何殿上请命,我有问过你么?”
此言一出,二人均是一愣。李琅琊有些震惊地想捂住自己的嘴,但已经迟了,于是抬起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胸前。端华经过短暂的愣怔后,居然露出一丝苦笑。
“你和颜小姐的婚事耽误了?”
“是……”
李琅琊没有看见那年轻武将的手按在剑柄上,却是在颤抖。端华几乎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才没有扑过去把那个单薄的清秀年轻人扯到怀里,抑或是对他大声吼逼问他为何要到这险象环生的战场上来,直到逼他说出来为止。可他也明白,他说不出,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李琅琊变了,虽然他依旧着着素色的便装,那衣料虽不张扬,但端华熟悉得很,依旧是华贵的。他身上带着端华全然不熟悉的官场的气息,也还带着长安城特有的风情与繁盛,宛若来自长安的征人在战场上的一缕香梦。
太过繁杂的心绪教两人一时都默然无语。风从廊间吹过去,端华的衣摆微微响着。绵长的呼吸声扩散在风中,转瞬即逝。
长安城香梦尚未斩断,东都洛阳已是血流成河哀鸿遍野……那日的惨景突然在眼前一掠而过,皇甫端华骤然抬起眼。
“算我多问了罢……琅琊,我只想说一句,你做你的监察官便好,非我不信任你,只请你……莫要无故搬弄是非,到了回京述职之日,切记句句属实便好。”言毕,他转过身,步履轻捷而优雅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 24 章
(二十四)
接下来就是一段漫长的养兵时日。渐而过去的日子也给予了潼关充分的准备,粮草兵马以及气士都渐渐恢复。高仙芝与封常清日日商讨具体作战计划,观察敌军动向。而副将们多数日子大约都用来监军与练兵。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潼关厚重的石头城墙上,几乎可以滴水成冰,但队伍的训练也似渐渐有了眉目,所有人的信心也回来了。李琅琊在这看似平静而其实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状况中小心谨慎地写着每日的书信和奏章,禀告关于潼关事宜。事实上,他显然并非搬弄是非之人,况且,潼关内训练备战也全然井井有条,无甚差错可挑。但李琅琊发觉,父亲告诫的话果真不假,内侍边令诚,的确是奸佞自私之辈。只是李琅琊这些时日,素来与他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两人开始倒是在互相暗中观察对方,后来日子久了,便也就松懈了。
这日天阴欲雪,皇甫端华从练兵场回来,正想到高仙芝房中去秉明训练进度,可刚走到窗下,就听见高仙芝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习武之人自然耳力非凡,端华立住,略略一听,就听得那是监察官,宦官边令诚的声音。
端华素来看这边令诚极不顺眼,许是他獐头鼠目的容貌惹人生厌,许是他平日在潼关内太过颐指气使,端华听到他的声音便泛起一阵恶心,转身想走,可就在这时,一句压低的谈话传进他耳内。
“高元帅……咱家难得拜托您一件事,您怎么连这点薄面也不肯卖给咱家?”正是边令诚那教人恶心的娘娘腔,然后就是高仙芝强压愤怒的声音:“边公公,如今战事吃惊,光是粮草援军运输,官道就已不堪重负,时间也颇为紧迫,我怎可答应公公如此要求?”
“哟,高元帅还真是不给咱家面子哪?就这么几车东西,派几个人看守着运到长安,能花去潼关多少人马?——咱家看元帅这关里,不到处都是人嘛!”
“公公莫要失了分寸,如今实在是情非得已,否则在下也不会不答应……”
端华这下可忘记了要走,武人轻捷的步伐没有一点点声音,他靠近了窗子,压低了声音半蹲下去,贴进了去听。此时正是午后,几乎除了城墙上的守卫,整个潼关内都处于休息的时间,给将领和监察们居住的楼苑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端华听了片刻,就大约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边令诚要求高仙芝派人保护自己的财物先行,而高仙芝在如今吃紧的情况下只好拒绝。
端华越听心中怒火越盛。如此令人恶心的小人,居然就做了监察官。这么想着,端华越觉心寒。如此不堪之人,怎能把前方战事据实禀报至京城?不过转念一想,至少,还有琅琊……
端华猛地停止了自己的念头。怎么好端端的又想起了那个人?他竭力勉了自己不要去想,好容易把心绪转回来时,却恰巧听到室内激烈起来的争执。
“看来元帅是执意不肯给咱家行这个方便了?”
“边公公!请好自为之!”高仙芝忍着怒气的声音好似已经接近了极限,竟然微微颤抖,看来许是被气得不轻,“先前撤回潼关之前您就私自要求抽调朝廷发下来的粮饷,日后在太原仓,您又要求多分缯布!在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也怕是到了尽了!”
“哟!元帅说的这话,咱家可听不懂!”
“边公公!念在你我二人平日里私交不错,一次两次便也算了,而今时值朝廷危难之际,公公不以国事为重,却时时私利在先,如何面对皇恩?!”
“……你!”
端华听不下去,凭了一股年轻气盛的冲动,直起身就要去推那门,实在是想痛斥那该死的小人,可他方一起身,衣袖居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他一回头,差点叫出声来。
李琅琊就半弯着腰立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看,甚至是尴尬的。显然方才窗内的争执也多多少少被他听了去。端华一愣,想要挣开他,却被李琅琊死死地抓住,一时没能挣开。李琅琊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示意他噤声。饶是二人此时有再多难以说清的别扭与隔阂,多年的相知也教端华不由自主地随他退到墙的另一边。
“别进去。”李琅琊把端华按到墙上,拿眼睛盯着他。
端华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但心里的愤怒却依然旺盛。“那个该死的家伙——”
“你……”李琅琊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松,像是在准备措辞,过了片刻,听见那屋内的争吵声还在持续,他才犹豫着道,“……你别去和边公公理论。”
“为何?!”他气愤道,不过并未忘记低声。
“他……”李琅琊的语气仍旧犹豫,“他是监察官中最得信的——你开罪了他,怕是……没什么好处。”
端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带了一种奇异的神情,转了眼,细细地打量着李琅琊。那人脸色苍白,眼睫低垂,目光却在躲闪着年轻武将那近乎尖刻的目光,仿佛要隐瞒什么,但手上抓着端华衣服的力道却是丝毫不松,又像是要捍卫什么。李琅琊不知道,他这种神情躲闪得过分,实在是容易引人误会的。看了片刻,端华居然没说什么,只是把手覆上李琅琊的手。端华的手掌居然冰冷得吓人,李琅琊大惊之下抬头,就看见那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几缕头发荡开,飘垂在那漂亮的眉宇间。
皇甫端华那俊美的脸是在笑着的,他冲着李琅琊冷冷地笑,露出一排雪白硬净的皓齿,居然看起来比任何时刻都美得教人恍然失心。李琅琊心中不禁一寒:他为何——
“‘对你没什么好处?’……琅琊,你怎么不看着我?”端华挑起一边唇角笑道,那笑的方式是与多年前单纯少年时代一样,但神情大不相同,冷得能冻伤人。他凑到李琅琊耳边,湿热而冰冷的气息吐纳在他耳畔:“你看着我。”
李琅琊惊恐地抬起眼睛。不,他一定是误会了!是误会!我不是如此意思!可没等他解释,端华就凉凉地开口了:
“如果我进去痛斥他一顿,是对我没什么好处,还是对你没什么好处?”他低低地道,居然还挂着笑容,“多少天了,我都见你对他十分忍让,哦——只道他是总监察?你是怕,他知你与我从前关系甚好,暗中为难你?怕你这官做不下去?”
李琅琊居然说不出话。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教气头上的端华想也没想便加深了误会。“放开!”他一手捏上李琅琊手腕,就想进那房门。李琅琊一急之下,想也没想就贴了上去。
皇甫端华身体猛然僵硬,那捏着李琅琊手腕的手也骤然松开。那清冷如雪的嘴唇触感依然美好而甜蜜,简直就是能让人迷惑心智的迷香!端华脑中一片空白,太久的思念和煎熬,李琅琊从来没有过的主动,让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环过李琅琊的腰间。二人一时间浑然忘我,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一把推开李琅琊,对方被那极大的力道推得一个趔趄,几乎生生撞上廊柱。皇甫端华转过墙角就想掀开高仙芝屋子的门帘,可再一听,发现那里不知何时早就没有了人。李琅琊喘着气,双手向后抱住廊柱,眼神木然。
皇甫端华慢慢转过身。“九世子……您实在是教末将惊讶了——为了不让末将进去说话,连这种方法都用上了!如此说来,倒是在下以前小看了您!”说罢他竟然看也不看李琅琊一眼,战袍下摆一甩,足尖轻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琅琊连连后退几步,一把抱住廊柱才险险未曾倒下去。分明是误会,他却无法解释。短短一月有余,便从歌舞升平的长安城到了血肉横飞的战场,清闲的世子成了监察,守卫皇城的中郎将被派上了前线。这里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乱了,谁也解释不清,如此纷乱的心绪下,一点点小差错就可能酿成最大的误会,最苦的酒。饶是再多年的感情也抵不过一时的执念与痛苦。李琅琊把额头抵上柱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