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欣赏她的辫子。
七斗每逢黄昏时都走出木屋,她喜欢在傍晚的天光中遥望白卡鲁山。白卡鲁山,海拔有一千三百多米,位于三九工区的东南方向。每当太阳西沉时,膨胀的夕阳流溢出的金色余晖就斜射在白卡鲁山上,白色的山脊忽而呈现橘黄,忽而显出浅浅的柠檬色,山上稀疏单调的松树此时就勃然地焕发出第五章白卡鲁山下的木屋生气,望上去就像一座座金字塔一样。
冬天时,孩子们喜欢在白卡鲁山下的斜坡上打雪爬犁。他们从山脚将爬犁“吭哧吭哧”地背上半山腰,然后将爬犁放在雪道上。从半山腰能明显地看到三九工区的所有的木屋,他们的老师的木屋就在山下的溪水旁边。当然,冬天的溪水已经改变了模样,它不但结了冰,而且被浓厚的雪花覆盖住了,所以那溪水望上去就像一条*雪白的女人的手臂一样弯在那里,半搂着老师的木屋。孩子们站在半山腰上还可以欣赏眼皮下面的这条倾斜的雪道,它闪着优美的弧线,一直贯穿到山脚的矮树丛里,在阳光下耀眼得像一条白鲸。孩子们听老师讲过白鲸的故事,所以常常把雪道比喻成白鲸,他们就像是骑在白鲸的背上一样。
孩子们趴在雪爬犁上俯冲下滑的时候,他们就觉得雪道两旁的树木像鹿群一样朝山上奔跑,他们自在极了。爬犁摩擦着雪面,只发出轻微的“刷刷”声,他们觉得心就要飞出来被鸟衔走了。当雪爬犁在山脚的矮树丛中旋转着停住的时候,他们就大声地叫喊着:“真自由啊!”他们不厌其烦地从山下扛着雪爬犁再上去,然后滑翔下来,接着再上去,如此反复,直至他们玩得气喘吁吁,两颊冒出白炽温热的汗气,才疲惫地拖着雪爬犁回家,简直都玩醉了。
七斗的木屋分为东西两部分。东面是她的住处,而西面则是孩子们的教室。她总共有十八名学生,这些学生分成三个年级,她每天要备三套课,分批地教授。一年级有九名学生,二年级有六名,三年级只有三名。这些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务。如三年级,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委员,一个是体育委员(这是个打雪爬犁的能手);二年级中除上三项职务各有其主外,还有劳动委员、生活委员、卫生委员;而一年级的职务就更完全,他们除了囊括二、三年级拥有的全部职务外,还有文娱委员、算术课代表和语文课代表,所以每个孩子都有一种他们是国家的主人的看法。七斗有事要说与他们的时候,就故作庄严地说:“班干部留下开会。”结果全班同学没一个出去的,他们个个都睁大了眼睛自豪地等待老师吩咐工作,直到听完,他们才面面相觑,恍然大悟笑起来,觉得受了老师的欺骗。
周末的黄昏与往日的黄昏有所不同,每周一次的邮递马车这时候就会驶进三九工区了。七斗仍然有迎候邮递马车的习惯。学校里订了全年的教育学刊和一些学生读物,所以她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回。上次邮递马车来的时候,七斗曾让程伯给她带来一些旧报纸。在三九工区她听不到广播,几乎是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她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有什么新变化,尽管她一贯感觉报纸上有许多时候是在说假话,她却仍然迫切地想看到那些消息。
白卡鲁山的山脊被夕阳均匀地抹上一层殷红的光晕的时候,在半山腰上打雪爬犁的孩子们眼尖地发现邮递马车朝三九工区驶来了。他们兴奋地冲山脚下的七斗叫喊:“老师,马车来了!”七斗朝他们摆摆手,笑着。其实,她比他们还早就判断出了邮递马车已经近了。她听到了马蹄声,对这种声音她一直都很敏感。孩子们冲下山来,围着七斗又吵又嚷的,那种快乐劲就像盼来了马戏团一样。
马车终于驶过来了,马蹄声“嗒嗒”地响着,七斗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忧伤。虽然入冬不久,但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了,所以马身上挂着白霜,马儿就像钻过绵白糖堆一样,身上染了一片一片的纯白色,孩子们觉得要闻到它们身上的甜香气了。事实上他们已经闻到了,但这味道绝不是马身上的霜花,而是马车的一个纸箱中的糖球。马车还载着笤帚、蜡烛、火柴、毛巾等生活必需品,此外还有一些食品,这些东西是供给三九工区居民的,很快它们将被卸在小卖店来出售。
七斗被孩子们簇拥着跟着马车一直走到工区的小卖店门前。她已经得知有她的一本教育学刊和一封信,程伯还告诉她旧报纸给她带来了十几张,七斗觉得这个黄昏她收获很大。程伯停下车后,孩子们就帮着车把式将马卸下来。它们跑了很久的路,一定是累坏了。同人一样,马儿长跑下来不能急于喝水,孩子们就牵着它们到矮树丛里溜达一会儿,等散完步,马儿呼吸平稳下来的时候,他们才领着马儿到井台去饮水,然后再给它们草吃。这时他们的老师已经取到了报刊信件。在孩子们眼里,老师跟总统一样非凡。
第五章 白卡鲁山下的木屋(2)
七斗带着拿到的东西回到了自己的木屋里。晚饭之后她将炉子里的残火又添上了一块松木疙瘩。她在外面散步的时候,柴火已经燃烧殆尽,所以屋子里分外温暖。七斗脱下棉衣,到炉子旁烤烤手,然后就坐在椅子上准备看信。她已经不再对任何来信产生激动的情绪,虽然眼前这封信的字体她十分陌生。信封下面没写地址,七斗便去看邮戳,发现它发自斯洛古,是二十天前发出的,不知道这信经过几番周折才到她手里。七斗想,这必是舅舅的来信了。七斗拆开信,这时她才感觉到屋子里光线暗淡,三九工区没有电灯,一直都使用油灯和蜡烛。七斗点燃了油灯,在豆一般的光焰下读那封来信。
七斗:
我叫福根,你大概已经忘记我了吧。几年以前,你来斯洛古参加你姥爷的葬礼,我送过你一个骨人。我的爸爸叫锁柱,这样说你该记起我来了吧?
我现在已经参军了,再有一个星期我就要去部队了。
我托了许多人打听你的去处,后来我在城里碰到了惠集小镇的火塘,他告诉我你在三九工区,他同我一起参军了,我们分在一个部队里。
你的处境怎样?当老师自在不?学生们听话吗?累不累?这几年,我们都长大了,我不知道你的生活有无变化。
我当兵是迫不得已,因为我学习成绩不好,不能再继续求学了。去了部队,一转业回来就是正式工人,我是奔这个去的。
我要告诉你,那个骨人是我爷爷用一个日本人的腿骨雕成的,你仔细看看那个被雕的人,她就是你姥姥年轻时的样子。你姥姥原来和我爷爷好过,他们生下了我爸,后来日本人奸污了她,我爷爷就炸了日本人的营房,打那以后他就出家当土匪了。你姥爷那时已经有了女人,这个人生下了你妈妈,但是我爷爷逼着你姥爷甩下你的亲姥姥,而娶他的相好,你姥爷不从,所以我爷爷就放火烧了一片丰收了的麦田,说如若你姥爷不答应,他就把斯洛古的房屋全烧尽,你姥爷就被迫同意了。你姥爷成亲的这天,你亲姥姥就投井自杀了。她把她唯一的孩子也就是你母亲给放在井台上。
我知道的这一切都是你姥姥告诉我的。她其实是我的亲奶奶。她说你的命运不好,是由于携带那个骨人的缘故。
她说她自己是个苦命人,像上雕的是她,会影响你一生的运气的。所以她好心地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让你丢掉那个骨人。我是个爱迷信的人,如果事情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还是把它扔了吧。当初都怪我错把它当成宝贝送给你。
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礼!
福根×年×月×日
七斗看完信后怔了半晌,她的眼前又出现了斯洛古的许多生活场景。她想起了姥爷那双奇异的大手,那指甲下滤出的黄金在黄昏时流泻到一个锡纸包上的情景。她无心再看那些报纸,便熄了灯,早早就躺在炕上,想着那个骨人是否应该遗弃。二
八点左右的时候太阳才慢腾腾地起来整理容颜。它先洗了脸,因而初升的太阳显得格外干净,接着它又涂了胭脂,这时天边就会隐现出几片明丽的玫红色,再之后它伸直腰,它升得更高的时候就梳理头发,它的头发就飘扬到森林上,它金色的纤细的毛发盘盘绕绕地缠住了树木,森林上阳光飞舞,白卡鲁山的半面山脊被映得一片透亮。
第一节课的时候教室里的光线不很充足,七斗在黑板上写字时孩子们不停地嘀咕他们看不清她写些什么。等到第一节课将要结束的时候,大面积的阳光才从蒙着霜雪的玻璃窗透视到屋子里,桌子上洒下柔和的光影,孩子们的脸在徐徐绽开的晨光中就像蜜橘一样可爱。
九点半的时候一年级的课就上完了。这九名孩子就像小鸟出笼一样扑棱棱地飞出教室,扛起事先放在门外的雪爬犁,纷纷朝半山腰爬去。七斗在给二、三年级上课时,常常听到他们的大声的呼唤,这声音影响着教室里其他学生的学习,所以七斗常常警告他们不能大吵大嚷,他们也答应着,但一旦玩起来的时候就无法无天了。为了这,七斗十分伤脑筋。她曾试图先上二、三年级的课,让一年级学生在午饭之前才出去,然而这些鬼头鬼脑的家伙却用打瞌睡的办法来进行抗议,搞得七斗无所适从,只好采取原先的教学方式,先上一年级的课。
刚才七斗在黑板上写字时听到了背后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咂摸糖的声音。七斗知道是昨天的邮递马车给带来的这种骚动。每个孩子的嘴里都含着一颗糖球,他们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老师,当七斗与他们正视时糖球在嘴里就得规规矩矩地待着,而当七斗的后脑勺对着他们时那些糖球就放肆地在嘴里动来动去,品尝声不绝于耳。七斗就觉得耳根被一只小猫用它的小手抓挠着,痒痒的。而七斗又一次转过身来时声音就戛然而止。所以,七斗在黑板上写字的时间就稍长一些,她真怕败坏了这些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