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小镇的悲情往事: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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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小镇的悲情往事:树下-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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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炉火熊熊,玻璃窗上的霜慢慢地融化,水痕像眼泪一样漫下来。七斗站在窗前稍事休息,外面,一年级的有些孩子已经快爬到半山腰了。凌晨四点多钟的时候,七斗就被程伯的敲门声给弄醒了。邮递马车要赶大早就出发,程伯问她是否有信要捎到城里寄出,七斗说没有。

第五章 白卡鲁山下的木屋(3)
“昨天的信没给你带来坏消息吧?”程伯关切而小心翼翼地问,好像若真有了坏消息,都是他的罪过似的。
  七斗回答说:“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程伯放心地笑笑,心满意足地赶着邮递马车出发了,正午之前,马车要赶到另外一个工区。
  七斗一直听到马蹄声完全消失的时候才走回屋子,她睡意全消,点燃油灯,生起火,梳洗完毕后翻阅那些旧报纸。她吃惊地发现一个半月之前中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情,而三九工区的人却一直蒙在鼓里。上课前七斗遇到工区长米三样,她把从报上看来的消息告诉了他。不料他连连摆着手说:
  “别瞎说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我看了报了。”七斗说。
  “千真万确?”米三样揉了揉鼻子,他的鼻子通红通红的,但不是冻的,而是喝酒喝的,他一天要喝三顿。
  “千真万确。”七斗说。
  “那你给我说说看,这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米三样鸡啄米似的点头问。
  “当然是好事情呀!”七斗随口说道,“以后要重视知识了,孩子们的劳动课可以减了,而且,永远不贴大小字报了!”
  “你这是在用嘴说话,而不是用心。你说的是别人都要说的。我什么都不信,我只知道,我是这里的工区长,不能让这里的人冻着饿着,不能让工人伐木时出意外事故,别的,我他妈的一概不管!”米三样有些激动地说,“我说的话是用心说的,你懂了吧?”
  三九工区的人都很敬畏米三样,他是个怪人。他很矮的个子,脸是扁的,小眼睛,眉毛稀疏,一张大嘴旁边对称地长了两颗黑痣,夏天时那黑痣常被误认为是苍蝇。他好酒,但不好色,他的老婆去世五年了他都没有再娶,私下里他也从不找女人来鬼混。他唯一的孩子米酒是二年级的学生。他常常是孩子们取笑的中心,因为米酒像女孩子一样生了一对酒窝,笑起来甜甜的。
  米三样最讨厌进城开会,每逢程伯的邮递马车捎来了让他进城开会的消息时,他就呕着满嘴的酒气说:“就说我进山打猎去了,没见着我。”他总觉得进城开会会损他的寿,会议的任何气氛他都忍受不了。
  七斗站在窗前想起米三样时心里就觉得有些好笑。记得她刚来三九工区时,是个夏日的黄昏。程伯赶着邮递马车,把她送到溪水旁边的木房子里,许多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围着她看。等到她安顿下来,走出木房子想独自享受一下三九工区的夜色时,她看见了喝得醉醺醺的米三样。
  米三样说:“我是这里的头头,你给我说句真话,是想长留,还是站站脚就走?要是像前几个一样站站脚、拍拍屁股就走,你现在就趁早给我离开,我这里可不是转运站!”
  “我是主动要求来这里的。”七斗说。
  “那好,你就待在这里吧,缺什么东西吭个声。”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欲离开,但这时他很不恰当地放了一个响屁,自嘲地说:“人嘛——”然后就像条受伤的狗一样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七斗的回忆被半山腰上孩子们的“真自由啊——”的呼声给打断了,她看看表,发现该给二年级的学生上课了。
  七斗走到讲台前,对着二年级的六名学生说:“前天我让你们每人写一首儿歌,现在,我先来检查一下你们完成得怎么样。”
  七斗环视了一下孩子们,点中了其中一个显得踌躇满志的人:“米酒,你先回答。”
  米酒笑眯眯地站起来,他抖开作业本,摇头晃脑地念《马车夫》:
  马车夫苦,马车夫累,
  马车夫赶车上大路,
  车惊了,马毛了,
  把马车夫的*压弯了。
  没等米酒念完,七斗厉声地呵斥:“停下!”米酒打了个干嗝,不知所措地看着七斗,其他同学则“嘻嘻”地笑起来。
  “你怎么编这种儿歌?”七斗批评米酒。
  米酒委屈地说:“是我爸帮我编的。”
  七斗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米酒就垂头丧气地坐下了,他不明白,爸爸编的儿歌错在哪里了。三
  七斗到米酒家家访时米三样正盘腿坐在炕上喝酒。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角弯着一根蜡烛,烛泪纷纷地流着,因而烛光摇摇曳曳的。米三样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米三样发现七斗后对米酒发号施令:“儿子,给你老师搬把椅子!”
  米酒听话地到外屋地里搬来一把木椅子,椅座和靠背上铺着狍皮。七斗坐上去觉得十分舒服。
  七斗还是第一次到米家。因为屋子里光线太暗,所以她看不大清屋子的陈设,但她从屋子的混浊空气判断出米家不很卫生,好像有臭鞋垫的味道,还好像有食物变质的馊味儿。七斗想先谈些别的话题,因为她发现米三样正喝得有滋有味的。可她没料到米三样却用筷子敲着盘子说:
  “米酒回家来哭了,他说你批评了他,你是为那首儿歌来的?”
  七斗见他已经挑开了话题,就顺水推舟地说:“就是。”
  “我怎么跟你说这些话呢?”米三样呷了口酒,缓缓地说,“你是觉得那里有一个词是脏的,你可能会照着书本换上一个文雅的,你换换试试,那还能成吗?”
  “我觉得不应该使用这种词。”
  米三样又呷了口酒,他叹了口气说:“我真不明白学校里教给孩子们的都是些什么知识,越学越玄,离祖宗越远,自然,这也怪不着你。”
  “我觉得你说得太过分了。”七斗有些激动了,她起身告辞,“总之,我不希望米酒的嘴里再出现这种粗话。”

第五章 白卡鲁山下的木屋(4)
“那你就给我走吧,别在我的家里装模作样地教训我!”米三样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烛光就像雪崩一样跳跃着四射,七斗觉得眼睛有一种被灼痛的感觉,她心情烦乱地走出米家。
  七斗沿着来路慢吞吞地回自己的屋子。她看见了屋子那漆黑的窗口,里面没有人掌灯等她,她的心里有些难过。她不想此刻进屋守着火炉打盹,她根本就不需要睡眠,她习惯性地散步到矮树丛旁,朝一座山望去。白卡鲁山在七斗的视野中就像一只披挂着月光的白猫一样坐在前面,它姿态恬静,有一股忧郁的傲气。山上石头很多,很少树木,极似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家人。七斗第一次坐着邮递马车在远方看见它时就喜欢上了它,但她从来没有爬过这座山,她喜欢远远观察它,它在不同的季节和天气中都有不同的姿态,它很神秘。
  只要冬天开始了,那么伐木声就响起来了,白卡鲁山的西北方向是一望无际的未开发的森林,采伐点就坐落在那里。如果站在屋外敛声屏气谛听远方的声音,那么就常常可以听到伐木声。米三样带领全工区的职工每天就在那里工作。七斗曾看见许多运材车把那些优质的原木给拉走了,木材进了城,它们在铁路线上被分送到各地。七斗常常为这些树难过,因为一旦成材它们就面临着死亡的命运。
  七斗还在为刚才米三样给她下了逐客令而伤心,她有点委屈。她不明白酒有什么好喝的,米三样要天天沾它。在她认为,一个家长要给孩子以良好的生活习惯的影响,这对孩子的成长至关重要。类似米三样这样的家长,实在是不够称职的。
  空气冷极了,自然界静悄悄的。七斗看见许多木屋都亮着灯,家家户户大概都在吃晚饭,冬天的晚饭是无法赶在日落的时候吃完的,因为日头下山的时候提前了,所以有时忙晚饭时也要掌起油灯。七斗格外喜欢那些木屋里的灯火,灯火使她非常怀念母亲。母亲在世时,就常常在黑夜时举着一盏灯由这个屋再步入另外一个屋,她的身躯被灯火裹挟着,显得格外变幻莫测。
  漫长的黑夜里七斗的梦接连不断。她的梦太多,所以早晨起来时她常觉得太阳穴疼。只要吹灭了油灯,头挨到枕头上,她就觉得脑子里有一只安睡了一天的小鸟醒来了,它张着翅膀到处飞翔,把她折腾得无丝毫睡意。她的眼前一会儿出现母亲的影子,一会儿又是父亲的,有时她好像还能见到姨夫青着一张刀条脸站在门框那儿望她。所以她爱用被子蒙住头。有一次她感觉到门外有一阵她熟悉的马蹄声传来,还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就拉开窗帘,朝外面张望。可她什么也没发现,只觉得星光映在雪地上的影子显得单薄了些。
  现在她一个人遥望白卡鲁山时,有些人家的灯火已经熄灭了。七斗想象得出男人女人偎在热炕头上舒舒服服叙说情话的情景。当然,也可能根本不叙情话,以他们的方式尽快地享受那种原始的快乐。想到这里,七斗的身上不由打个冷战,她觉得自己这样站下去会感冒的,所以就向回转了。
  还没有走到屋门时七斗就发现自己的屋门前站着一个人。七斗并不害怕,因为三九工区的人不会有人要伤害她的,她熟悉这里的人,所以她就大胆地朝那里走去。七斗无法看清这个人的相貌,但凭直觉她认为那是米三样,因为七斗闻到了一股酒气。她走得更近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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