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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司业并没有走进自家的大门。他已经有五个年头没有踏进过这个大宅的门槛。他要先好好亲吻这块给予他生命且让他饱受苦难的土地。他走出村子的东堡门,环着旧堡墙转了一圈,万般感慨涌上心头。垣断壁的堡墙述说着历史变迁的辛酸故事。百年老柳、荒芜的荠荠草、干枯的枸杞根和满体的鼠洞装扮了村子的外围,从风蚀雨洒的缝隙中望去,村内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杂草和瓦砾塞满了街道的两边和角角落落。几处摇摇欲坠的老屋里住着早已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四处透风的墙体包裹着久衰而无力的肉体,无力地抵御着风雪的侵蚀,三两根朽木还在极力地支撑着将要倒塌的门楼,几只病鸡在门前觅食。自家醒目的大宅已是“陋室空堂…,衰草枯杨…,蛛丝儿结满雕梁…”。村边零落的新房和村内的老房子形成鲜明的对照,建造等级的差别也显现了主人们的社会差别。那唯一的两层洋楼和几处高大明亮宽敞的院子自然是村干部们的安乐窝了。霍司业目睹了这一切,一股无名的怒火冲上了脑门儿。他在想:“那些盘踞在官位上的当权者,多少年来,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勾当?着里的‘父母官’难道一点良知都没有吗?还要口口声声自称是人民的公仆?特别是这块土地上的前任乡长们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对如此凄惨的景象却熟视无睹呢?”。霍司业踱步到村子的西面,大片的杏园映入他的眼帘。小小的杏花,全身心地投入到大自然的怀抱,点缀着春末的美丽。飘零的花瓣落在地上,夏初的季节还有霜打的痕迹。这里是村子里唯一能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色了。也许是美好的事物都能使人的情绪发生逆转的缘故,霍司业的情绪也有了一些舒缓。他又想:“也许当时的官员受到当时自然条件和客观原因的制约,他们即使有再美好的愿望,也是无济于事。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想给人们办什么好事。原根儿就是骑在老百姓头上的老爷了,只有奴役和榨取老百姓膏脂的本领,而没有给人们谋福祉的能力了!”。和任何一个官僚一样,霍司业对前任的错误狠加评判,对自己的能力也有很大的怀疑。
霍司业是一个优秀的学子。聪慧敏锐的天分,加上他勤奋好学的毅力,使他一踏上人生的道路就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不知道为什么农民都是那么穷,他时常想起为自己耗尽毕生精力的母亲,他发誓不让她在为自己受苦受累,要让母亲过上衣食不愁的好日子,再也不要去很远的地方挖野菜了。在求学的五年中,霍司业没有回过家。他夜里思念着母亲,母亲每月寄给他的学杂费只是同学生活费的一半,他知道这些钱都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他只有用最好的学习成绩来报答母亲。霍司业和世上所有的雏儿一样,抱着着美好的理想和愿望,存满虚幻的梦想。光阴如梭,一次偶然邂逅,使他的思想有了更新的“升华”,在一个温馨的酒吧里,他遇见儿时的伙伴傻妞儿,当傻妞儿软绵绵的小手,塞在他那粗大的双手里的一刹那,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男子汉矮小了很多。因为站在自己面前的傻妞儿,已经不是那个留着小辫子的野姑娘了,而是神采奕奕又充满青春活力的城市女孩了。当傻妞儿谈到她如何到这个城市就读,成绩是多么优良,如何当上学生会主席,又如何受到市长的亲切接见时,他已经无地自容了。傻妞儿悄悄告诉他,那个市长叫苟育德,权势很重,就是爱色。霍司业记住了,心里很酸。此时,如果是别的男同学,看到的是傻妞儿靓丽的容貌和*的气息,品尝的是姣好脸颊后面的无限柔情。霍司业不同,尽管他在这样的美女面前,浑身也有些颤抖,但他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却从傻妞儿的身上悟到得是另一种改变人生轨迹的阶梯。从此,“出人头地”的思想,像一颗蓄势待发的种子,在霍司业的心里扎了根,原有的理想和抱负只是一种“激情的演说”。从此,玫瑰的花朵也向他伸出爱情的臂膀,而他拥抱的不是傻妞儿带着体香的肉体,而是一种非凡女人的精彩和傻妞儿那写着灿烂和闪光的思想。
太阳落山了。西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没有了。母亲把又一次热好的饭菜端上来,拽了拽前襟,坐在炕沿的边上。秘书把前后的院子都打扫干净,水瓮也满了,陪着母亲聊着家常。村里的老支书已经来过几次,干部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新乡长哪里去了。乡里来过几次电话,说让乡长明天到县上开重要会议。乡里还有一些琐事等着乡长的指示和安排。
霍司业终于踏进大宅的门槛。母亲拉着了大灯,院子里也亮起来了。霍司业走进堂屋,母亲的泪水已经满面了。他握住母亲的手,搀扶着母亲到了里屋。母亲没有说什么,给儿子和秘书斟满酒,然后,又斟满一杯,恭敬地放在霍司业的爹的灵前。,嘴里磨叽了几句,霍司业和秘书都没有听清楚。母亲一定不会说,儿子已经继承了你的衣钵,承继了你的旧业。母亲只是告诉死鬼,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或者不希望死鬼来骚扰儿子,让儿子做一个好人。秘书让母亲也坐下来一块吃,母亲并没有理会,只是给儿子的碗里不停地夹着菜,招呼秘书吃好喝好。此时的霍司业才想起自己刚刚进村时,那个站在自家门口翘首祈盼的老女人原来是自己的母亲。他端详着母亲,母亲是那么的苍老,五十刚出头俨然是一个老太婆了。母亲也在端详着儿子,儿子文质彬彬的样子,黑色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像他的父亲。在别人看来,是那么的神秘,而在母亲的眼里是那么的熟悉。霍司业盛上一碗饭,送在母亲的手里,这是他离开这个家后第一次给母亲盛饭。母亲接在手里,她知道儿子办得是大事业,没有多余的时间关心自己这个老婆子。她坚信,也在极力安慰自己,儿子和死鬼是有区别的。
晚饭过后,霍司业把村干部叫到家里。老支书带领村里“一班人”,坐在离乡长两米远的地方。妇女主任紧紧挨着霍司业。母亲端上瓜籽,秘书翻开记事本,大家等待乡长的指示。霍司业和村干部们寒暄了几句后,谈起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一天来,霍司业实地考察了村子四周的耕地、滩涂、林木和河流的实际位置和气候、土壤条件。按照县里农业总体开发,合理利用和发展高效农业的思路,结合本乡本村的实际情况,在脑子里有了较为切实可行的农业发展规划和具体措施。他这种经济林带、畜牧养殖业、农业集约化综合经营的模式深深鼓舞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妇女主任简直高兴地跳起来,嗲声嗲气地叫了几声。老支书则陷入了沉思:“眼前这个年轻的乡长,似乎并不像他的爹。他的爹是那么嚣张,而他是这么文静。”,老支书还在想:“儿子虽然谨小慎微,可不失稳妥。稳妥间,不失魄力。”。老支书有一种隐隐的感觉,他觉得霍司业和他的父亲好像又有相同之处,可是他还说不准。他需要时间考察和证明。根据历来的经验,老支书知道,说空话、假话、套话、胡话已经是历任领导干部的通病。霍司业是不是这样的人,实在还弄不清。今天见霍司业不吃村里的饭,他实在搞不清楚霍司业的用意,另几个村干部也很惊讶。这种做表面文章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即使真廉洁,谁敢相信呢?老支书这样想。一会儿,他还是提出一个严峻的问题,他有些激动地说:“规划年年搞,口号年年新,关键是在领导。这回就看县乡的决心了,老百姓还不好办吗?。”,显然,老支书对前任县乡领导没有好感。旁边闪出一人,大声说:“土里刨食吃,累死活牛!现在县里的书记、县长都去搞煤矿了,当官的,有钱的,地痞流氓都去了,谁还抓农业哩?”,说话的人是绰号叫“小算盘”的人,他头年刚补选村委会副主任,他是农村那种隔岸观火的人,在座的村干部,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新乡长上任,村干部心里没底,他们考虑的不是农业规划,而是自己和家族的利益。霍司业走马上任,第一次回家乡,碰了个软钉子,不得不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可是,谁教育县里和乡里的干部们呢?霍司业没有说。他弄不清村干部们的说辞,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所有的干部们?还是隐射他的父辈?霍司也很尴尬。妇联主任再次表示拥护霍司业,说霍司业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她的身上总有一点“*”的影子,说话总是附和比他职位高的人,不论什么事都是冲在前面。面对眼前的村干部,霍司业想起村里的现状,此时,他才明白农村的事情是这么的难办。他想,这一切都是历史的渊源。
夜深了。只有春风刮过窗户纸的沙沙声。多少年来,深宅大院里第一次有了母子间的团圆。虽然没有中秋的月饼和杏子,此时,那些吃食都不重要了。精神的寄托已经被现实的温暖所代替。这个饱受苦难的知识女性终于有了依靠,她是那么的满足和欣慰,儿子则有别样的感受,他为自己的身世而感到彷徨。多少次他想向母亲问明白父亲所有的一切。但是,每每看到母亲只要一提到父亲时,那种痛苦的表情,他就欲言又止了。今天这个夜晚又是那样,他张开的嘴又合上了。其实,村里老年人们的眼神早就将父亲的一切告诉他,何必再让母亲经历一次痛苦的回忆呢?母亲却决定永远不让儿子知道父亲的事情,她要用她的善良影响儿子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