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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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趣事- 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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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星期一早晨打了上课铃之后,一向要死不断气的肖老师,突然变得精神抖擞、声宏音亮:

  “今天全天不讲课,上午先开忆苦会,再煮忆苦饭,中午吃忆苦饭,下午写开会吃饭的感想心得。”

  肖老师讲完后,狗崽公公还没到,她就让我们把昨天学的那首歌唱几遍。“预备唱”一喊,大家便摇头晃脑地高吼起来:

  “天上布满星,月亮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啦)把冤伸……”

  山里孩子说普通话总是带着浓浓的土腔,唱歌时也不例外,我觉得既新奇又有趣,便学着他们的腔调,兴致勃勃地大吼起来。大家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唱得个个面红耳赤、声嘶力竭时,出门等人的肖老师才一跳一跳地跑回来:

  “来了!来了!来了!大家用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贫协主席狗崽公公同志给我们作忆苦思甜报告。”

  伴着大家的掌声和笑声,狗崽公公一步跨进教室来,一向大大方方的他,今天却有些拘谨,跟肖老师谦让半天后,才在讲台前正襟危坐。狗崽公公今天的打扮很特别,虽然穿的依然是一身瑶服,却采用了瑶族人节日的打扮:他将衣服由长到短很有顺序地套在一起,把最长的外衣穿在最里面,把最短也是的内衣套在最外面,让你一眼就能看清他穿了多少件衣服。

  大家嬉嬉哈哈的时侯,狗崽公公也放松下来,怪咳了几声后,又将那根奇特的烟杆提起来,颤颤抖抖地装烟、点烟、抽烟……

  与我仅隔着一条过道的马X,将头伸过来告诉我:虽然野猪冲山高风寒,但这里的人从来不穿棉衣和毛衣,每到天寒地冻的时侯,就把单衣一件又一件地穿在身上,只留出一两件换洗的衣服。现在已是春末夏初,一般人只穿两件衣服,狗崽公公却把干净不干净的衣服全部穿来了!

  大概是怕我不信,小贵也伸长头来对我说:“这是狗崽公公的全部家当,总共六件外衣两件内衣,最里面那件蓝色的中山装,还是牛牯老子借给他的。”

  虽然牛牯的笑容证实了小贵的话,虽然那件少见的老女人衣服也出现了,但我心里的疑团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变得越来越大了。

  我挠挠头道:“天这么热,他为什么反要多借一件衣服来穿?”

  小贵嘴角一弯道:“死人下葬时才穿七层衣服,十岁就当了师公的狗崽公公,怎么会不注意这一点?”

  我搔着头道:“他就不会少穿一件?”

  最爱显示自己博学多识的马X,又伸过头来说:“那不是折本了?衣服越多才越富裕嘛!我们原先的张老师说了:他这种打扮是为了思甜,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富足!”

  富足?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看看狗崽公公的衣角:有的露着补丁,有的留着破洞,有的拖着烂布条……如果脱掉他穿在最里面的从牛牯老子那里借来的中山装,再脱掉他穿在最外面的平常根本不舍得穿的“白”马甲,狗崽公公这身行头,比课文中《收租院》里画的农民强不到哪去!

  不过狗崽公公可没有半点苦大仇深的神情,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咧着大嘴开心地笑,样子慈祥得象毛主席老人家。略显遗憾的是,狗崽公公的形象总是不太光辉:那皱纹密布的老脸就象刚犁过的土地,上面播满的都是艰辛和贫苦;那满嘴黑牙的大口就象山沟里的鼠洞,其中收藏的多是杂粮和野果。

  狗崽公公抽完一斗烟后,先把烟斗里的烟渣磕出来,然后一边重新装烟,一边诉起苦来。狗崽公公讲话还是那么开门见山,一开口就是他跟我们这么大时所过的“牛马不如”的生活,可惜他一讲一讲就离题了:先从“葛麻藤子当腰带,巴蕉叶子作斗篷”,扯到了“老主人”逢年过节请喝酒,接着又从吃忆苦饭,说到了六O年过苦日子:

  “我家那女人死了以后,我病了半个月才起床,因为也没什么好东西补养身子,走路都走不稳,放牛走到半路时,我一个踉跄就滚下山去了。喔嗬!老天爷真是开恩,我一滚滚了十几丈,最后只是划破了一点皮,定下神往四周一看,什么痛都没有了。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原来我身边长满了扑山豆(山里人爱吃的一种小红豆),扑山豆的藤子铺满了一大片山,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大一片豆子。”

  双眼闪光的狗崽公公,吧叽吧叽地吸了两口烟后,又眉飞色舞地往下讲:

  “我回村一问才知道,原来前年收豆子回家的路上,猴子老娘跌了一跤,把两斤豆子撒到坡下去了。老鼠吃剩的豆子去年都长了出来,因为没人采摘,今年的豆子长得更多更好,到我看来这片豆子时,它们已经把四五亩的山坡铺满了。当时村里人个个饿得两眼发绿,一听我的招呼,几十个人马上上山去摘豆子,少的摘了十几斤,多的摘了近百斤。嗨,这都是天意,如果早一点发现那些豆子,我家那女人也不会……”

  狗崽公公抹了两把老泪后,又接着往下讲:“他们说那两年是自然灾害,我看完全是自己灾害!如果不是吃大锅饭弄得大家头昏脑热,如果不是大炼钢铁搞得没时间收苞谷番薯,这种风水的地方还饿得死人?”

  坐在狗崽公公身边的肖老师,脸上突然一黑,马上截住了狗崽公公的话:

  “吃大锅饭是毛主席提出的,大炼钢铁也是毛主席提出的,反对它就是讲反动话,就是右派!”

  狗崽公公硬着脖子道:“毛主席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天底下哪里有菩萨让人饿死的道理?我们山里人只晓得讲好话、讲实话,不晓得讲什么反动话!再说了,我拿柴刀用左手,拿锄头用左手,拿筷子也用左手,我从小想右派还右派不来呢!”

  小贵他们都知道右派与左撇子毫无瓜葛,我更知道城里那些右派的下场,所以听了狗崽公公的话之后,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肖老师仍板起一副苦瓜脸时,狗崽公公已经不管不顾地挥了挥手,带我们散会做起忆苦饭来。

  野猪冲人管红薯叫番薯,阴历的四月正是种番薯的季节,将扦插用的薯苗割掉后,地里还留下育过秧的番薯种。狗崽公公大公无私,把家里育过秧的番薯种挖来给我们煮忆苦饭。

  吃过几回忆苦饭的小贵告诉我:一过春天,放在地窖里保存的番薯都难免产生一种怪味,那些育过秧的番薯种更是连猪狗都不想吃。为了逼大家吃这种忆苦饭,狗崽公公从不许人吃饭时出去,所以等到把饭端出来时,我们再想跑就来不及了。

  说着,说着,忆苦饭就开锅了,锅里果然传出一股极难闻的怪味,我正为这顿忆苦饭发愁时,已溜到教室门口的小贵便朝我招手了。我瞟了一眼正埋头做饭的肖老师和狗崽公公,一猫腰就跟着老丝瓜几个溜出了教室,前面的马X一边走,一边说笑:

  “我们到小贵家里思甜去,忆苦饭就留给那些桶子吃吧!”

  我们跑进小贵家之后,只见他家的大铁锅里蒸着一大锅番薯,见其它的人不管不顾,我也不再讲客气,拿起番薯就吃起来。虽然小贵家的番薯也有股怪味,但是明显比忆苦饭的气味好闻得多,担心下午饿肚子,我一直吃到半饱才停嘴。等大家都不想再吃的时侯,小贵让我们一一把嘴巴擦干净,然后带我们绕到茅房的方向,再装模作样地走回教室。

  忆苦饭已经煮好了,用一个个大碗装着,每人桌上都摆了一碗。碗是狗崽公公从家里带来的,都是那种没上瓷的粗碗,大概是长年没洗干净,碗里留着一大层黑垢,这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那些象烂屎一样的忆苦饭。

  野巴蕉蔸的样子很象硕大的槟榔芋,去掉网状的粗皮后,白肉里略带些麻点,既不难看,也不难闻。名叫苦菜公的野菜,是一种多年生的草本植物,春天才发出的嫩叶,看上去象是不错的蔬菜,若不是名字中带了个“苦”字,我肯定第一个想尝尝它。但那都是未煮之前的事,当它们掺进番薯种做成忆苦饭之后,白色的巴蕉蔸、绿色的苦菜公、紫色的番薯种混合成糊状的东西,不但看样恶心,而且异味刺鼻。对着一大碗忆苦饭,我几乎想把刚吃的番薯全呕出来。小贵他们并不比我坚强,大家把装忆苦饭的碗放在桌上,一边皱着眉头去看,一边捏着鼻子去闻,然后左顾右盼的等着别人冲锋陷阵。

  “冲”在最前面的是狗崽公公,他若无其事地把碗端起来,一埋头就把那黑不黑、白不白、稀不稀、稠不稠的忆苦饭往嘴里扒。也许是想挑起我们的食欲,狗崽公公一边大嚼大咽,一边吹气呵气,脑袋还时不时地点两下:

  “要得!要得!盐放得蛮合适!盐放得蛮合适……”

  在狗崽公公的感染下,肖老师也开始吃起来,忆苦饭一入嘴,她眉间的皱纹就加深了,本以为肖老师很快会放下筷子,不料她竟摆出一副革命到底的姿态,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跟在肖老师身后,爱莲几个也端起了碗,一面东挑西拣地在碗中挑食,一边愁眉苦脸地往肚里吞咽。我们吃了番薯的人当然不会再吃,但又不能不装装样子,便一个个将头埋下去,一边鬼笑,一边咂嘴,动静比那些真吃的人还大。

  “吃”了一阵后,猴子将他的碗朝我伸过来,示意我将碗里的饭倒一些给他,一看他碗里的饭一点没动,我马上猜出了他的用意。想到狗崽公公最后要搞检查,犹豫了片刻之后,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的碗一起递给了猴子──那东西哪怕只吃一丁点,我也会呕吐出来的!

  过了一小会,猴子便蹑手蹑脚地从教室外面溜了回来,一边还我空碗,一边小声说笑:“嘿嘿嘿,小贵讲的没错,那忆苦饭真是连狗都不想吃!”

  老丝瓜轻声喝叱道:“桶子鬼!连猪都不肯吃的东西,狗还会吃?那狗鼻子……”

  “你们在搞什么鬼?”肖老师将嘴里的饭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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