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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不平的家离我家最近,弯来弯去也不足一里路;离得最远的是建生和水凤,但他们原先就远离学校,现在似乎还近了些,应该也会满意;老丝瓜几个就很不满,因为他们再也不能在课间回家拿红薯和玉米吃了。
地不平家的堂屋虽不算宽敞,但我们学生的人数也不多:建生他们四年级才三个人,我们三年级也只有七个人,十个人在地不平家上课,一定会比原先那个闹喳喳的大教室好,老师不用同时给四个年级上课,也不必再为一二年级那些小奶崽的鼻涕分心。可问题是老贵伯家就在我们原先的教室旁边,离地不平家有两里多路,不可能让一个老师来回上两边的课,而学校总共才二十多个人,公社哪会分给我们两个老师?
哥哥听后便说:“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公社不拨钱来,就由生产队出工分,反正一二年级的小奶崽已决定交给凤莲教了。”
凤莲姐是我们班爱莲的姐姐,也是队长老贵伯的外甥女,稀里糊涂勉强读完了小学,识的字不多,对算术更是乘除不分。爱莲向她问难题时,她总是十问九不知,似乎比爱莲自己的水平还差,这种人怎么能当老师?
哥哥长叹一声接着道:“他们原本是想叫我去,但教了你们就照顾不好家里,光靠那点钱是养不了这个家的,其他几个知青和周叮铛虽然读书不少,但吊儿郎当又让家长们不放心。大家说凤莲的水平是差点,可她性子好,带小奶崽还是不错的人选──你不要操空心,教你们的是公社分来的老师。”
不操心就不操心,我们就安安心心地等待新老师吧!
等啊等,等过了预定的开学时间,凤莲姐才从公社开完会回来,她说新老师还没定好,书籍课本也还没买到,公社让她先回来开了学再说。既没老师,又没书,怎么开学?我们不懂,离开学校已经四五年的凤莲姐似乎更不懂,她在安顿好一二年级的学生后,就气喘嘘嘘地跑来看我们。
地不平的家跟山里大多数人家一样,房子是面山背坡建起来的,屋前有一座风光秀丽的小山,屋后则是一片高低错落的梯田。我们野猪冲山高水寒,一年只能插一季水稻,现在刚到阳历的九月,禾苗还没抽穗,田里的水灌得满满的,凤莲姐到来时,我们正用田里的烂泥相互交战,男男女女都搞得象泥猴子一样。
我们对凤莲姐实在太熟悉了,她人长得漂亮,性子又温和,所以就连她堂弟牛牯和小桶也不怕她。往日我们远远看到她时,总要“呵嗬呵嗬”地喊上几句,等她注意到我们后,大家就更起劲地笑闹,一边手舞足蹈作鬼样,一边兴高采烈唱山歌:“那个女崽乖(漂亮)不乖,红红的衣服新新的鞋(读hai )……这个女崽硬(实在)是乖,白白的脸庞高高的奶……”凤莲姐有时会骂两句“老子老娘没教导的”,但多数时侯都会红着脸躲开我们。
现在凤莲姐虽然做了老师,但大家还是丝毫不怕她,等她叫得口干舌燥时,我们才死头烂眼地摇回教室。其实,与其说它是教室,还不如说它就是地不平家的堂屋,因为除了我们从小溪里涝回的、曾被洪水冲走半里路的黑板,连桌椅都没有一张。我们的桌椅原本就不够,教室倒塌时,这些缺腿少脚的桌椅被冲丢了一半,捡回的都归了一二年级的小同学,我们则一张也没有。
我们仍在嘻嘻哈哈时,凤莲姐将双手紧抱着头,蹲在地上不停地嘀咕:
“怎么搞嘛?怎么搞嘛?一样都没得!一样都没得……”
四十出头的地不平腿脚不便,通常只是下下田,很少上山去做事,今天我哥他们去山上砍树,他便闲呆在家里。听了凤莲姐的话之后,他马上跑过来提醒凤莲姐:
“你舅舅(生产队长老贵头)今天也没上山,你现在去找他,让他赶紧找点木料来做桌椅,这点木工我还是可以拿得下的……”
凤莲姐话没听完就急匆匆地跑出了门,刚过一会又脸红气喘地跑回来,结结巴巴地告诫我们:再耍一下子就可以放学了,但一定要把衣服和脸庞擦洗干净才回家,免得大人说她没管好我们。我们一片点头时,她似乎很满意我们的乖巧,笑得脸更红艳更漂亮──我们这次当然没喊“呵嗬”,只是挤眉弄眼地鬼笑……
刚刚开学,大家上学的热情很高,离学校有五六里山路的水凤、满娥和建生,一大早就把午饭带来了。我们离得近些的,回家吃过午饭后,也早早地跑到学校,在地不平家的屋里屋外不停地追逐打闹。
我们都管地不平的老婆叫颠子婶娘,她生过两个奶崽都没带大,而带大了的一个女崽又嫁出去了,家里现在只剩下她和地不平两公婆,单家独伙显得更加冷清。颠子婶娘却习惯于这样的环境,从前遇到我们来她家旁边玩耍,她有时就会莫名其妙地骂人。今天颠子婶娘一反常态,早上就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刚蒸熟的苞谷,现在看我们跑出跑进跑得脚下生风时,又来给我们分发番薯干,当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完番薯干后,她又笑眯眯地再给我们抓来一大把。
正嚼着又甜又韧的番薯干,就见老贵伯和凤莲姐背着两大捆木料走来了。一个老的,一个女的,样子都似乎有些吃力,老贵伯突然将木料的一端往地下一蹬,抬头就冲我们叫骂起来:
“小短命鬼!你们想让盘老师苦死啊?”
盘老师?愣了一会才醒悟这是凤莲姐的新称呼,大家似乎刚刚睡醒过来,一摇一晃地朝他们两人跑去。力大些的牛牯和小桶抬起了“盘老师”那捆,老贵伯怕我们把腰扭了,坚持由自己背自己那捆,我们没事可做,就跟“盘老师”去背其余的木料。
原来他们背的木料都是从倒塌的老教室中选出来的,那老教室是解放前留下的旧木板房,没人住才做了教室,风风雨雨几十年还经过好几批学生的摧残,哪还剩得下什么好木料?好在还有些修补时添加的新木料,我们就选出那些新些的木板和方料来,每人背一点,一颠一颠地往地不平家里跑。一路上,大家对“盘老师”这个称呼都感到新奇好笑,一个个嘻皮笑脸地走上去叫她一声。凤莲姐也不骂,也不应,只是笑,直到平日最老实的爱莲也跟着我们叫她时,她才背着板子去追尿跑尿跑的妹妹。爱莲看上去很憨,其实很狡猾,等姐姐快要追上自己时,她就在尖声鬼叫的同时,把背着的木料一扔──凤莲姐还要去捡地上的木料,自然就没法再去追两手空空的爱莲了……
3
到第二天上午,水凤几个女崽就不太喜欢沈老师了,说他总不太理她们,一问他什么就红脸,一红脸就躲开去,所以他很不象个老师……沈老师虽然不太象个老师,但人很好,很有味,我们奶崽们都觉得他比欧老师还好十二倍。我们有事没事都爱往沈老师身边凑,冲他问这问那,沈老师经常是有问有答,所以到第三天时,我们就把沈老师的情况了解清楚了。
沈老师的老子老娘都是老师,只不过他老子是什么“公办”,而他老娘是什么“民办”,做民办的老娘在沈老师十一岁时就死了,做公办的老子就一直带着他和两个弟弟过。为了让当老师的老子能够安心上课,沈老师还停了两年学回家照顾有病的弟弟,所以捱到十四岁才进初中,中学刚读了半年,做公办的老子又病死了,于是刚读完初一的沈老师就接班做了老师。
当了老师的沈老师说他其实还不想当老师,是也当老师的姑妈硬要沈老师来当老师。因为姑妈自己也有四个崽女要读书,沈老师的两个弟弟也要去读书,所以还想读书的沈老师就不能再读书,还不想当老师的沈老师就只能当老师……
当了老师的沈老师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当个好老师,他原本是想来教一二年级的,可是刚当老师的盘老师说她更当不了好老师,她只读了小学,而沈老师读过初中,所以最后还是决定由刚当老师的沈老师来当我们的老师……
爱莲听了之后插嘴道:“我姐只是狗屁不懂的狗屁老师,还不如沈老师你来当我们的老师。”
红光满面的沈老师马上问我们:“我到底应该怎么当老师?”
我们七嘴八舌地告诉他:“你看自己从前的老师怎么当老师你就怎么当老师。”
于是精神抖擞的沈老师就叫大扫除,于是我们就热火朝天斗志昂扬地大扫除,于是我们就把地不平家的门前屋后搞得寸草不留,于是颠子婶娘种的药草也被我们扒得精光,于是颠子婶娘回家后就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于是沈老师就勇敢地站出来承担责任,于是颠子婶娘就笑眯眯地说:
“不要紧!不要紧!扒了我可以种更好的,更好的扒了我可以种更更更好的……”
我们帮颠子婶娘围好一个专门种药的小园子之后,沈老师就要开始正式上课了。沈老师从前没见过两个年级在一间教室里上课,马上过来问我们这课怎么上,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之后,沈老师就按我们教他的办法上起课来。在我们野猪冲,一年难见两个生人,有沈老师这样的人上课,大家自然兴致勃勃、兴高采烈、兴奋不已、兴趣盎然……
真有趣,上课时同学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老师我教你!
不再怕羞的沈老师仍不习惯站在讲台上,除非要到黑板上去写字,他就尽可能地站在我们身边,我们开始还喜欢笑他,后来就觉得这样更好:问问题时很方便。但沈老师不太答得出我们问的问题,同学们都不认得的字,他基本上也认不得,他对那些认得的生字,也往往是这样教的:
“这个字可能是读……”。
我们的第一课是一首诗,作者是个少数民族,沈老师原本是凭自己的记忆,把“彝族”读成“彝族”的,但蹲在门坎上一边抽烟一边听课的地不平说:
“只听说有个藏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