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可能是读……”。
我们的第一课是一首诗,作者是个少数民族,沈老师原本是凭自己的记忆,把“彝族”读成“彝族”的,但蹲在门坎上一边抽烟一边听课的地不平说:
“只听说有个藏族,哪有个什么彝族?”
谦虚的沈老师一听,马上就把“彝族”改读成“藏族”了,于是我们就跟着他读:
“藏族/金沙江水清又清……”
沈老师的错别字也很多,第一节语文课他把“懒惰”的“惰”,写成了“堕落”的“堕”,第二节语文课他又把“努力”的“努”字写错了:“努”字里的“又”被他写成了“口”。我们给他指出来时,沈老师同样很谦虚,说以后见到他写错别字,就要赶紧告诉他,免得大家跟着错,也免得他自己一错再错……
不多的作业通常在自习课就做完了,回家后我便觉得无所事事,无所事事时就爱惹事生非。很想读书却没机会读的哥哥,对我的学习抓得比其它家长紧,一见我东游西荡,就叫我去搞学习,这时我就爱去看看新课文。
哥哥给了我一本很破旧的字典,听说沈老师常为生字发愁,哥哥就让我预习时把那些生字查出来,无意中就帮助了沈老师,时间久了,沈老师习惯让我把查出的生字读音告诉他,再由他教给其它同学。有一天我忘了预习,沈老师却恰好有不认识的字,便让我马上跑回家把字典拿来。接过字典的沈老师很高兴,一埋头就花啦花啦地翻看起来,但很快就开始皱眉头搔后脑,最后红头红脸地跑到我的座位前:
“你这……这是什么字典?怎么不……不能按笔划查?我没……没学过这种,你能……能不能教……教教我?”
学查字典的沈老师,一学便学上了瘾,接下来的算术课也就变成了自习课,下午的自然课也变成了自习课。一整天,他不停地翻看字典,不断地问我问题,直到第二天早上时,满眼血丝的沈老师才满脸自得地向我们宣布:
“我终于学会查部首了!以后四年级的生字也没问题了!”
下课后,地不平一开口就要我们学沈老师。细听一下才知道,沈老师为了学查字典,昨晚喝干了一壶他本不习惯喝的浓茶,熬了整整一夜。野猪冲盛产苦茶,各家通常所喝的茶水,都是在开水里撒进一小把茶叶泡出来的。遇到有事要熬夜时,人们往往会将一大把茶叶放进水里去煮,煮出后就只见茶叶不见水,喝起来又苦又酽,保你一个晚上都兴冲冲地不想睡觉。沈老师从前不习惯喝茶,对浓茶更是一听就皱眉头,为了迅速学会查部首的方法,竟然喝下了一大壶中药一样苦涩的浓茶。
为了方便沈老师备课,我主动提出把字典借给他,憨头憨脑的沈老师怕不经过家长不好,为此还专程跑到我家来向我哥求情。哥哥很爽快地答应了他,而且也象地不平一样,教我要虚心向沈老师学习,可结果最虚心的还是沈老师。
沈老师算那些计算题还蛮厉害,不仅算得出,而且很少犯我们那种粗心大意的毛病,但沈老师几乎不会做应用题。他坦然的告诉我们,当学生时他一遇到这种题就发晕,教书的父亲没时间教他,他只能找同学帮忙,同学又没心思教,他只好一抄到底:平时抄,考试也抄,反正多数时侯是开卷考试,拿到试卷后还可以去问同学。
当学生可以不做那些题,当老师却不能不讲那些题,沈老师只好强迫自己做。沈老师做应用题的样子,活象他自己在故事讲的孙猴子:每到此时,他总是把鞋子脱掉,将身子蹲在座位上,时而双手紧抱脑袋,时而单手急搔头发,时而哀声叹气,时而高声欢叫……
尽管沈都是做题做得很专注、很卖力,但多数应用题还是做不出来,做不出也得做,沈老师又想出了新招:请我们帮着他做,做出来的同学把思路告诉他,再由他在黑板上讲给不会做的同学听──就象当初我教他生字一样。
沈老师对两个年级在一起上课很不适应,一方面他不习惯讲了三年级的语文,就接着讲四年级算术,另一方面他对课堂的混乱更是头痛:当他给我们三年级上语文课时,四年级的同学就会放下他们正头痛不已的算术题来“帮忙”:
“不对!不对!沈老师,这个字应该念‘析’,‘分析’的‘析’。”
“嗯!我看象是‘折断’的‘折’。”
“沈老师,你莫听她们的,她们晓得狗屎,这明明就是‘拆开’的‘拆’嘛!”
水凤、满娥和建生的加入,往往使我们沈老师越来越糊涂,自从有了那本字典以后,沈老师就严禁他们在我们上语文时插嘴了。但上算术课却有所不同,我们的算术应用题,往往还不得不有求于算术较好的建生。建生的学习虽然不象我一样突出,但毕竟已学过我们的课,所以多数时侯比我这三年级的家伙厉害,除非我回家请教哥哥等人。
为了提高我们做应用题的积极性,沈老师制定了一系列的奖励措施:只要谁先做出某个题,那个星期就不用值日,也就不用扫地、不用擦黑板、不用发歌……
我们上课前总要唱两支歌,唱歌当然要有发歌的人,这个角色原本是由文娱委员充当的,但有一回老丝瓜被选为文娱委员,事情就从这天起发生变化了。因为我们总觉得发歌应该是女崽的事,所以发歌就成了奶崽们最倒霉的工作,老丝瓜不愿发,我们不愿发,倒回来之后,女崽们也不愿发了。从那以后,发歌就成了值日生的工作,值日也就成了我们最头痛的事情。
老师由欧老师变成了沈老师,规矩却一点没变,我们还是要轮流值日,轮流发歌,就象轮流受罚一样。如今,有了这些奖励措施,有的人就能逃脱“惩罚”,算术最好的建生和我因此占尽了便宜,我们只要做出一道难题,那个星期就再也没什么义务了。
我们的事是没有了,沈老师身前却往往还有一大堆的难题,为了重新激发我们做题的热情,沈老师就随我和建生漫天要价:我们把难题做出之后,就可以要求沈老师给我们改过的作业重新加分;就可以拿沈老师珍贵的笛子吹;就可以拿学校的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多数时侯,沈老师还不得不接受这些“无理要求”。
但我们也有好些不会做的题,这就得等我们回家后问其他人,我哥没有空时,我就拿到知青点去问王杰哥几个,如果他们也没空,那就只好留给老天爷来做了! 。。
5
熟悉之后才知道:我们沈老师其实也是个爱说爱笑的人。我们下课之后,沈老师就把不多的一点老师架子也丢了,把我们都逗得嘻嘻哈哈的,我们高兴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反过来跟沈老师开玩笑。
下课以后大家又聚在一起说笑,被围在中间的沈老师突然把双手举起来:
“莫吵莫吵,我打了一个字谜给你们猜,猜中的有赏!”
正愁着眉头看算术本的牛牯顿时挤上去:
“赏什么?我猜中可不可以重新打分?”
沈老师点了头后道:“当然可以!不过要重做一遍……嘿!你怎么又扯本子?”
牛牯只笑不答──其实不用答大家也知道:牛牯老子枞树蔸对牛牯的学习也看得很重,发现牛牯作业做不好就会动手,牛牯之所以想重做一遍,其实只是要毁灭“证据”,不让他老子看到那满纸的×。沈老师原本就不满我们老扯作业本,见牛牯先斩后,说话就大声起来:
“你担保自己一定能猜得出?要是猜不出你怎么办?”
除了发牛脾气的时侯,牛牯一般都对人很好,所以大家一听就来帮牛牯,都表示要把自己猜中的奖赏“送”给牛牯。沈老师硬着脸把我们看了几个来回后,脸上突然露出了微笑:
“团结精神还不错。好!我就看你们帮不帮得了他!听好了:打你两拳,踢你一脚,看你不象人,告诉你母亲。你们猜一个字。”
我们七嘴八舌争了半天,最终还是没猜出那个字,老丝瓜顿时高叫起来:
“你这是什么鬼字谜!对人又‘打’又‘踢’,反过来还要去人家老娘那里告状,真是不讲道理!”
沈老师搂着肚子好笑了一阵后,才摇摇头把谜底告诉我们:原来是大家非常熟悉的“海”字!牛牯点点头之后又频频摇头:
“不算!不算!你重新出一个谜语。”
只要我们想改正作业,沈老师一般是很好讲话的,但自己一时想不出,就请笑眯眯坐在旁边的地不平出一个谜语。地不平也不谦虚,把烟斗拿开后张口就来:
“听好:我蹲着,你站着;我站着,你趴着──猜一样事情!”
大家搔破头皮也猜不出来,地不平提醒了好半天,牛牯才猜出这个谜语:它描述了狗在野外吃人屎的情形。沈老师听后也来了干劲,又笑着给我们出了一段谜语:脚踩两块板,手拿一张票,没事想半天,身轻气顺了。我一方面有山外人生活的经验,再一看沈老师一脸的鬼笑,才猜出谜底也是拉屎。我刚猜完,老丝瓜又笑着道:
“一根棍子五寸长,上面粘点番薯糖,不要说我太小气,哪个猜到哪个尝。沈老师,我担保你也猜不出这是什么!”
山里人屙屎之后,从来不用纸来擦*,到山上就随手扯两根小木棍来括,在家里一般就用竹片,不管是用哪一种,都会在棍子上面粘上一团屎,样子还真有点象番薯熬出的糖。不过这谜语却还有一处特殊的地方,那就是在谜语里设了个占人便宜的陷阱,即使你猜出来也不能说,说了反被人笑死。好在我们沈老师没有山里人生活的经验,来野猪冲之后,也还是用纸来擦大便,所以一时还想不到谜底──我们当然想到了谜底,只是不便说出来,就望着抓头挠腮的沈老师鬼笑,最后是死蠢的小桶把谜底说了出来。
沈老师略愣了一会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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