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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只上了一节课就放学了,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大家就坐在我家门口闲聊。一旁的老丝瓜突然指着我们身后,一句话没说就把腰笑弯下去,等我们转过头来时,都不由得爆笑出来:猴子家的牛婆正从侧屋踉跄出来,眼睛似张犹闭,身子东倒西歪,脚下左扭右拐,活脱脱一副醉鬼模样。
一听我的话,马X就极有把握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还真没错,它就是喝醉了,只不过喝的不是酒,而是尿。”
担心马X又胡说八道,我们几个绕过站立不稳的牛婆,想跑到猴子家的牛栏去看个究竟。冲在前面的老丝瓜刚跑进侧屋,便撞在一个荡来荡去的屁桶上,那木制尿桶在壁上一碰就烂了,来不急躲闪的老丝瓜顿时一身尿湿。脾气极大的老丝瓜,一扭头就冲猴子破口大骂起来,猴子也不在意,只顾跟着我们哈哈大笑。
野猪冲的各家各户,总在正屋的两边建两间侧屋,用木板建成的一边做厨房和澡房,用小杉木建成的一边做猪牛栏和茅屋。野猪冲人种菜,都用人畜粪尿做肥料,人尿和人粪的功效各有不同,因此人们小便时就将尿撒在尿桶里。
从猴子家侧屋的情况看,一定是牛婆抵开了牛栏门,然后发现了放在茅房前的两桶尿,母子两条牛一埋头便狂饮起来。牛婆喝光后就走出了侧屋,而牛崽就惨了:喝得昏头昏脑的牛崽,脖子被尿桶上的竹提手挂住,怎么也没法挣脱出来,一发牛劲就将剩下小半桶尿的尿桶挂起来,昏昏然往牛婆离去方向走,正好老丝瓜冲得太快,受惊的牛崽一晃头就把木尿桶碰烂了……
尿桶是碰烂了,尿桶上的竹提手却仍挂在牛崽的脖子上,昏头昏脑的小家伙可能感到很不舒服,就把头一左一右地摇晃。陪我们好笑了一阵之后,一身尿骚的老丝瓜才走上去,将牛崽脖子上的竹提手取下来,老丝瓜把竹提手一扔,就赶紧跑去洗手洗身。洗了半天才转回来的老丝瓜,边走边闻自身的气味,然后半气半笑地冲猴子道:
“你老娘拉的尿都特别骚,难怪她总爱找野老公!”
猴子父亲年青时当过兵,退伍后分到离村子二三十里的铜矿当工人,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让村里人十分羡慕,外号叫*妹的猴子老娘却仍不满足。因为猴子老子一个月才能回家一两趟,所以十分*的猴子老娘,就经常跟村里的其它男人搞那种羞人的事……
猴子和老丝瓜吵得风狂雨骤时,我们却笑得波澜起伏,老丝瓜和猴子的话让人好笑,两头牛的样子就更让人好笑。牛崽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之后,急急忙忙地靠近它母亲,走近后却收不住脚,一个踉跄便撞在牛婆身上去。脚下发软的牛婆,哪还经得住这样的“袭击”,一连几个踉跄,差点就跌进了牛牯家的小鱼塘。
牛是农民的命根子,狗崽公公一听到吹火筒的报信就赶了过来,上上下下地奔忙,心急火燎地为牛熬药,熬好后就象哄小孩吃饭一样地哄牛喝。牛虽然蠢,但吃东西总知道香臭,因此硬着脖子不喝那些药汤,狗崽公公一阵吆喝,就指挥我们把站立不稳的两头牛绑在学校前的大树上。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狗崽公公将药汤装在碗里,一口一口硬往下灌,身小力薄的牛崽被灌了不少,力大无穷的牛婆一摔头,狗崽公公的碗就掉了下去。
野猪冲远离集市,要买点油盐火柴,都必须去二十几里外的铜矿,要买碗就要走一百多里山路。不过早些年有人在野猪冲制过碗,村里多数人家的碗,都是解放初期在野猪冲烧制的,狗崽公公一向视它们为珍宝,吹火筒不小心打烂一个,还会被狗崽公公训斥一顿。
此刻,看着地上那分成几瓣的大碗,狗崽公公气得把烟杆猛地一丢,就冲牛婆大骂起来:
“鸟你老娘,你好酒贪杯还发脾气,明天杀你时,看我不把你屙尿的东西剁下来送酒……”
狗崽公公通常不发脾气,发起来却这么有意思,我们东倒西歪地笑了一阵后,才找来一个大竹筒,帮着狗崽公公把药汤灌进去。牛原本就没大事,再喝点药汤后就渐渐清醒了,刚露出笑脸的狗崽公公又着急起来:他想抽斗烟庆祝庆祝时,才想起宝贝烟杆被自己丢了,等他猴急鬼跳地把烟杆找回来时,才发现那铜制的烟斗平安无事。
狗崽公公庆幸了没几天,他的宝贝烟斗又遭了难。
我们的学校建在小溪边上,小溪对面是狗崽公公家,远一点是小桶家和马屁家,再远一点是爱莲家。我们住在学校这一边,小贵家离学校最近,过去是牛牯家和老丝瓜家,再过去是周叮铛──也就是我家,我家过去便是猴子家。因为住得不远,大家没事就爱相互窜门,放学之后他们最爱到我家玩。
去年秋天,妈在城里买了一大担花生,原本是要榨油让哥哥带到山里来吃的,后来因为听说我们全家都要下放,人心惶惶就把这事给忘了。那两箩花生,除了过年吃掉了一部分,哥哥再带了些来山里作种,剩下的一箩多花生都随我们带到了山里。老丝瓜他们时常去我家玩,原因之一就是想讨好我奶奶,不时能得到一把花生吃,在他们看来,花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之一。
我奶奶不是我们黑水县人,她出生于相临的里县,嫁到黑水几十年了,依然满口乡音,不过比起我们的黑水话,里县话倒更让讲瑶话的野猪冲人适应。野猪冲有几户人是从里县迁过来的,叮铛哥的老子福安伯,就总爱用老家话跟我奶奶交谈。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野猪冲离县城河口镇有近三百里,离里县的边界却只有十几里路,所以村里人赶集买东西大多是去里县。人多地少的里县也长年有人来野猪冲搞副业,村里人用的铁器、住的房屋、穿的衣服大多是里县人做的,因此村里人听我奶奶的话,反而比听我的话更亲切。
我奶奶是个爱说爱笑的老人,如果把她对家里人脱口而出的骂人话一笔勾销,我敢说她是世界上最慈祥的老太太。其实,老丝瓜他们现在就是这样认为的,因此即使是捞不到一小把花生,他们也乐于来我家,听完我奶奶那几个翻来覆去重三倒四的老故事后,就可以万分真诚地赞赏我奶奶腌制的酸菜。
说到酸菜,那真是我们家的一大骄傲,更是奶奶人生的一大骄傲。目不识丁且不会针线的奶奶,之所以能成为博学多“财”的爷爷的第二个妻子,全是因为我奶奶有一手令人叫绝的做菜工夫,特别是她腌的酸菜,吃过的人无不留恋万分。据说,爷爷就是在吃完奶奶做的一顿饭菜之后,才下定决心,把出生贫寒的奶奶娶回家来的。
家里流传着一段笑话,那是我还在妈妈肚子里时发生的事情。
正在读初中的哥哥带着一帮同学来家里玩,同学们对奶奶腌的酸菜交口称赞时,哥哥不无自豪地说:“就凭我奶奶这一手好菜,就知道我奶奶有多么聪明,我爷爷有多么精明。”
旁边的妈妈只同意后一句话,她悄悄对我哥说:“给你奶奶一百个硬币,她如果数得清楚,我明天就不吃早饭!”
哥哥见凶神恶煞的老爸不在家,立刻跟同学凑齐了一百个硬币,到厨房去求奶奶数。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计之后,把硬币摊满一桌,五个五个放一堆,有条不紊地数了起来: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五一十、十五、二十……”
错了?错了就重来: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五一十、十五……”
天老爷,奶奶又数回来了!
奶奶唯一不喜欢的人就是我妈,见我妈笑她,马上就生起气来:“臭婆浪!你笑什么笑?我不数也知道:这是一百个铜钱!”
奶奶一直没改老话:称火柴为“洋火”,称煤油为“洋油”,称镍制的硬币为“铜钱”──闲话少说,我还是接着讲奶奶的笑话。
挨了骂的妈妈不敢回嘴,却再次做起了忤逆事,她从一百个硬币中抽出一枚,然后笑着问奶奶:“你说现在是多少个铜钱?”
根本不知道天下有九十九这个数的奶奶,此刻却轻蔑地撇了撇嘴,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比一百个少一个!”
哥哥和他的同学为奶奶的机智鼓掌叫好时,妈妈却象个“识百钱”(数不清一百个铜钱的蠢子)一样傻了眼……
全家来到野猪冲后,为了减轻哥哥的负担,妈妈支着病体去生产队出工,家里的大小活都留给了裹小脚的奶奶。同学们来到我家后,一边拉奶奶坐下休息,一边帮奶奶扎上旱烟,然后争着替奶奶劈柴烧水。奶奶抽完一斗烟之后,马上洗手为大家盛酸菜,不管有事没事的人,这时都会一齐奔过来,抢着吃那些酸菜。
刚才,就在大家跑去争抢酸菜时,猴子把奶奶的烟杆绊跌在地上,那陶瓷烟斗顿时便碎成了七八片。奶奶宽慰猴子时,牛牯却屈起手指,朝猴子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我家搬来野猪冲的路上,奶奶的烟杆从车箱缝掉下去了。烟是奶奶的命,三餐没饭吃她不会说半句气话,但只要一早上没烟抽,她就会把好脾气丢到九霄云外去。既抽烟杆又抽纸烟的福安伯,听到奶奶没了烟杆,马上将自己的烟杆借给了奶奶。牛牯知道这件事之后,就跑到堂妹爱莲家翻箱倒柜,把他们爷爷留下的一个烟斗找了出来──不料现在又被猴子打烂了。
怎么办?野猪冲方圆五十里没一个集市,即使有钱也没地方买,凑巧的是福安伯刚去了广东走亲戚,其他的人家又没听说还有多余的烟斗了。
“没关系!我保证有办法!”
说完就跑的小桶,不一会便跑了回来,果然拿来一支刚刚用水洗过的老烟杆,奶奶的烟瘾正好上来了,也顾不得问他是从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