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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知悲苦忧愁的童年(12)
听人传说,燕春楼戏园子又来了新的戏班子,里边有好多从来没有光临过赵各庄小镇的新名角。驰名津唐的曹芙蓉要来主演全本《鸿鸾禧》。
自从小百岁摔死后,我和姐姐好久没看过戏了,听到消息便跑到戏园子。看见一个身子还没发育成熟的少女,坐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往脸上涂脂抹粉,这便是曹芙蓉。
许是年龄相近,许是被她的美丽所吸引,我和姐姐不约而同地凑到她的跟前,很有兴味地看着她化妆。
我看了几十场戏,不止一次地激动过,唯有那次与往日任何一次看戏都不同。以前,使我兴致勃勃的是音乐、歌唱,是武打,是翻跟斗,还有“招笑”和“有趣儿”的场景。那次,音乐、歌唱和表演都变成了向导,把我带进了类似母亲坐在窗前灯下讲述的那些故事的境界中去,亲眼看到的活生生的人物关系和他们真真切切的命运的波折、起伏和变化,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
自从看罢那场演出,我的艺术口味提高了,不再单纯欣赏武戏翻跟头,不再追求鬼戏的奇特和凑趣戏的插科打诨。我能够被戏中情节的发生、发展所吸引,同时伴随着独立的思维,开始琢磨世态炎凉,体味人情冷暖,甚至考虑和评价处世为人的道理。我常常被戏里的“戏”引得发笑、忧愁、憎恨,以至于常常被感动得掉泪。
总之,我这小戏迷,从观看《鸿鸾禧》这个台阶,进入了一个新的艺术的境界。
一来二去,我们和曹芙蓉熟识起来。她说我和姐姐模样好,应当学戏,我当然巴不得呢。
姐姐也迷上了戏剧,自然爱学戏,但又为难地说,我愿意学唱戏,哪有时间呢?咱们得上学呀!
我出主意说,不上了呗!
姐姐由于胆小害怕,总有点儿犹豫不定。我就跟她大讲当个唱戏的有多美:在戏台上一扭一唱,那么多人观看,拍巴掌叫好。今儿个这个城市,明儿个那个城市,到处游逛、开眼。唱红了就上天津、奉天,住洋楼,挣钱发财,让父亲母亲跟着享福。这样的一套鼓动人的话,事前我并没准备,而为了说服姐姐心甘情愿地与我同谋,一张嘴就出来的。这证明我那小脑袋瓜里,从打结识小胖墩一家人那会儿起,就滋长了这些东西的秧苗,否则不会突然之间就结出这样的果子。
姐姐终于被我把心眼儿说活动,下了决心说,那就听你的,咱们试试吧。
曹芙蓉教给我们的第一出戏叫《桃花庵》,她演小尼姑妙婵,让我扮张相公,由我姐姐演师傅,即老尼姑。
她一字一句地教我们念、唱、作。教过两遍之后,我们差不多就能够照样儿表演一回。因为我们对这出戏看过不止一遍,道白、唱词,全都熟悉,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学会背诵了。只是我们两个的作派总不能合乎规格,看来十分简单的一个手势,做起来都显得十分生硬和难看。连我们自己都感到像搬运沉重东西那么费劲儿,以至于脑门子都沁出汗珠子。
曹芙蓉一面教我们怎么走台步、甩水袖,如何伸张和弯曲手指头,一面说,别以为文场戏不耍刀枪棍棒,不翻跟斗,就比武生戏好演,不是这么回事儿。文戏有特别严格的分寸,一分一毫也不能走板儿离眼儿,更不能做错。这样学还不算费劲儿,等戴上行头,穿上厚底儿靴子,你们就知道,在戏台上挪动一下是一股子什么滋味儿了!
她这么一说,我们更加认真起来,而且心里边发急,恨不能立刻就变成熟练的唱戏的演员。她那婉转的声调和优美的动作把我迷住了。我发觉,曹芙蓉平时在后台,在家里,以至在房顶上,都十分的一般,简直跟挑水的张大哥家的闺女没有什么两样。她只有一上台,一演唱,一进入戏的境界,才变得艳丽动人,才能够引起我的美感。
第二天我又去跟曹芙蓉学戏。此后一星期,我们都是这么快快活活地度过的。但是好景不长,母亲终于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有一天,我们从曹芙蓉那里回家,见母亲脸色很难看。她见我们回来,上前暴怒地打了姐姐几下,指着墙根儿说,去,跪到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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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知悲苦忧愁的童年(13)
我和姐姐只好乖乖地跪在那有些潮湿的地上。
母亲气呼呼地回到炕上躺着,不住地翻身叹息。
开始,我们一边跪着,还一边哭泣。后来,认识到怎么哭也没用,就默默地跪着。不大的工夫,两条腿就酸麻,两个膝盖刺痛难忍,同时饥肠辘辘,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黑暗在不知不觉中从外边挤进屋子里,屋子在渐渐地缩小了似的。远处有小贩的叫卖声,窗户外面,一串脚步“嚓嚓”地响起,从远而近,又由近到远,最后消失。什么人家做菜饭的香味儿,竟然钻到我们家,毫不客气地往我鼻孔里钻,好像故意来挑逗我,拿我寻开心!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在黑暗中开口说: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半辈子处处好强,可惜白好强,没有一个人替我争气。男人没志气,不走正路偏要瞎混世!到如今,妻子儿女全都扔下不要,在外边靠上个娘儿们。人家回老家了,嫁了人,他还鬼迷心窍地追了去……
我心惊胆战地偷偷抬头看母亲一眼,发现母亲哭了,落泪了,这是我长这么大极少极少见到过的情形。不论是父亲被“绑票儿”的恐怖日子,还是父亲被日本人抓去,而后又给关进警察局的焦急时刻,以及她跟父亲发生了口角而万分伤心时,都不曾掉过一颗泪珠儿!这会儿,由于我和姐姐迷恋戏而逃学,她哭了,可见她是多么的伤心!
我也忍不住哭了,和姐姐同声发誓,往后再不逃学了!
13
一天中午放学,我和姐姐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一迈进屋门,就感到家里边出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气氛。
我和姐姐突然进来,打破了屋里的沉寂。由于觉察出一点不祥之兆,我俩谁也没吭声,同时也受到感染,而盲目地愣住神儿。
屋里太闷气,随便吃了两口饭,我们便要提前上学去。
二舅从屋里跟出来,追上已经跑到胡同口的我和姐姐。
他走到我们跟前,抬起油黑的手,揉揉油黑的眼圈儿,哽咽地告诉我们:你们的爸爸没了……
我不懂这个代用名词,纳闷儿地叮问一句,我爸爸什么没有了?
二舅用很大力气吐出三个字儿:他死了!
我和姐姐终于得知父亲逝世的消息。这本来是极可怕、极可悲的消息,我们却像母亲一样没有哭。尽管我经历过奶奶的丧事,但那时候年纪小,还不真正懂得什么叫作“死”,没有尝过亲人“生死离别”的痛苦滋味儿。
过了一些日子,老舅从蓟县乡下来,跟母亲坐在一块唧唧喳喳,我才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一点眉目:父亲是为他迷恋的那个名叫如意的女人而丢掉了性命。女人婆家那个村子里,有几个男人追求她。于是那几个男人结成伙,半夜里把跟那女人睡在一起的父亲逮住,拉到荒郊野外,给打个半死,没等完全断气,就挖个坑给埋了。经过很长的时间,行凶杀人的事儿才暴露出来,传到赵各庄镇,传到二舅和孔大叔的耳朵里,继而把这不幸的事儿转告了母亲。凶手呢,有两个逃出村子,加入了给日本侵略军帮凶的汉奸队。这样一来,不光没有人敢追究,更没有人敢告状,甚至连透露真情的人都没有……
母亲得到凶信儿没有悲伤,只有恨怨,恨怨我的父亲。她从不当着外人的面啼哭,也极少在我和姐姐的面前流泪。但是,她的两只眼睛在不长的日子里发生了恶性变化:从红肿,到昏花,几乎到了半失明的地步,往碗里倒水常常倒外面,走近到两步远的熟人都视而不见。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猜测出母亲的痛苦是多么的深重。在内心当中她也还有侥幸心理,认为也许父亲没有死,只是误传,有一天会回到我们身边。
又住了差不多一年的光景,让我们在教育馆念上第六册书,这些更证明了她的等待打算。然而,无情的事实,毁灭了母亲的幻想。她开始收拾东西,亲口对我和姐姐说,在这儿,没办法儿活下去了,你们退学吧。
还不知悲苦忧愁的童年(14)
当高高的矿山和神秘的天桥在我的视线里最后消失的时刻,我跟我的出生地,跟那些哺育过我,穿着破烂窑衣、穿着五彩戏装,以及穿着其他衣衫的破了产的农民们告别了,也跟我的童年告别了!
农村生活:从孤儿到户主(1)
1
父亲死后,母亲走投无路,带我们投奔了王吉素村的老舅。自从我们在舅父家住下后,母亲的一双眼睛就越来越昏花,身子骨也越来越消瘦,吃饭不香,总想躺着。特别是她跟舅父闹了一回气,吵了一次嘴,脖子就开始红肿,后来渐渐地破了,溃烂的地方不住地流黄水。母亲无师自通地说,她害的这种病叫鼠疮。喝了好多照偏方采集、煎煮的草药水,吃了几次不放盐粒、清水炖的猫肉,烧香求佛的事儿更是每天都不可缺少的治病祛灾的举动。结果呢,病情不仅不好转,反倒明显地加重,一个冬天里都卧在炕上没有起来。照料她的事全部落在我和姐姐的肩上,听她痛苦地呻吟,给她做面条汤吃,替她端屎端尿。年纪小,白天黑夜地连轴转,日子久了熬不住,站着都困倦得打盹儿。有一天,母亲叫我扶她起来,没容她坐稳,没容我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