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壤很快就干,所以西北人即使生活在农村一般都不备胶鞋,而盱眙这地方下点雨,土地就变得泥泞不堪。我也觉得很遗憾,但好在我走惯了难走的路,何况这次是为表孝心而来,再难的路也得走了。然而,当第二天一大早家乡政府派来陪我的朋友准备了塑料鞋套等等接我时,天空却格外晴朗,马路如水洗般洁净,田野中的阡陌湿润而滞涩,不但很好走,走在上面心情也格外舒畅。说到这里,我就必须要谈点和盱眙龙虾一样奇妙的事了。
回乡路过南京的时候,我和我妹夫、宁夏美术家协会主席张少山又到湖北路狮子桥“梅溪山庄”原址去怀旧。“旧”早已无可“怀”了,1985年与李国文、邓友梅一起去时那里已经成了电机厂,现在又在大兴土木建造一座宾馆,名字很怪,叫“微分”,像几何学的术语。儿时在下面玩耍的梧桐树,在高大的“微分”包围中显得小了许多,连记忆都萎缩了,过去的时光已全然找不到依托。梧桐树旁边是“微分”的附属建筑,里面正在装修,我俩进去一看,是一处“足部反射治疗室”,就是俗称的“洗脚屋”,也没有正式开业。反正闲来无事,我们说就洗个脚歇一歇吧。经理是位盲人,向我们道歉,请我们等开业时再来。少山跟他说,这位先生就是出生在这个院子里的,我们又来自外地,能不能让我们在你这里坐一坐。盲经理一听很高兴,马上叫人给我们倒茶端洗脚水,安排服务员做“足部反射治疗”。他在一旁陪着说话,说我们是他的第一批客人,而我又恰恰在这里出生,开张就吉利,他将来的生意一定会很好云云。待我到盱眙后,与盱眙人聊天时,才得知故乡盱眙有个旧风俗:外出的家人回到家乡,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脚。
故乡行(4)
虽不能说冥冥之中有天意,但不能不说是个有意思的巧合吧。
另一件事也很有意思。去我祖坟的路上,盱眙朋友让我和我妹夫顺路到盱眙的名胜、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明祖陵看看。朱元璋当皇帝后,将他父亲的陵墓建造在安徽凤阳原址,他自己的陵墓在南京,是为明孝陵。明祖陵是朱元璋高祖朱百六、曾祖朱四九、祖父朱初一的衣冠冢,据说是他当了明太祖后找了十六年才找到他真正的“根”在盱眙的。于是,从明洪武十八年开始修祖陵,到明永乐十一年基本竣工,再持续改建、扩建、翻建,到万历二十六年方告完成,前后历时二百一十三年之久,可见其工程浩大,原貌一定宏伟壮观。尽管后来明朝皇帝的陵墓很多,北京就有十三座,但我们盱眙的明祖陵总是排行老大,号称“明代第一陵”,其他明代陵墓不论规模多么宏大,都是它的子子孙孙了。
从朱元璋祖宗三代的名字来看,他就出身于没有文化的农家,所以当乞丐也好当和尚也罢,都没有什么失落感,永远不会情绪低落,反正“失去的只是镣铐”,再折腾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所以才能总是顽强奋斗且能冷静应变,同时,内心里先天地猜忌知识分子和以“略输文采”而自豪。虽然后来他给死去的三代祖宗都封了尊号,在史书上仍不避讳使用“百六”“四九”“初一”这样乳名似的称呼。
明祖陵即使在水下浸泡了近三百年,出水后仍气势恢宏,残存的石雕石刻石人石马石道都表现出开国的马上皇帝的雄风。这些我都不想多描述,我要说的是:我们一行人走过石道,漫步到明祖陵正殿,即朱百六、朱四九、朱初一的衣冠冢时,我猛然感觉到这地方曾经来过。明祖陵是在清康熙十九年因黄河夺淮被洪水淹没的,直到公元1966年大旱才露出水面。现在别处都基本干了,墓穴的正殿因地基下陷成坑的缘故,还时时有堤坝外的洪泽湖水浸透进来,形成一圈小小的池塘。堤坝外涨水时它就大一些,干旱时它就小一些,池水清澈,能隐隐约约看见水中的三座墓门。我在池塘旁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池塘同周围的景物是在我梦中出现过的。这梦是最近才做的,我又是个不吃安眠药就不能入睡的人,睡着后极少有梦,做了这个景物清楚且又无情节的梦,醒来后还对人说过,所以明白无误,完全可以肯定。梦中的情景常会在现实中再现,弗罗伊德也曾有过阐释,我忘了他是怎么说的了,可是这种再现偏偏在我回故乡重修祖坟时发生,不能不让我感到诧异而值得一提。
愧对故乡的山水,我来亦匆匆,去亦匆匆,目的性很强,就为了重修祖坟以纪念父母,心无旁鹜,盱眙其他的名胜也没时间和心情去游览了,只看到祖坟所在地古桑乡的一小片田野。其实,我觉得它和我曾居住过的南京、上海、重庆甚至北京郊区农村的田野并没有什么两样。而这一小块地却让我牵肠挂肚地非来不可,为什么?就因为那里面埋着的朽骨在血缘上在基因上与我还活着的肉体有牵连,不仅仅有心理上的还有物质上的了。站在土包似的祖坟前,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微微感到幸运的是:经过那么多政治性与生产开垦性的人类活动,这三个土包居然安然无恙,没被铲除。联想到我在小说《绿化树》中写过“祖宗有德”的话,不禁凛然,好象冥冥中有人告诫我不可做坏事似的。想想人真是很奇异的东西,我们现在对大自然、对外太空知道得不少,而对人自身却了解得不多,所以一谈到“人”,不可避免就带有某种神秘性,可能这就是东方神秘主义的根源吧。
在盱眙朋友和张氏后人的帮助下,我终于如愿以偿,将荒冢整修一新,并从河北订做一块大理石碑立在前面,上面我这样写道:
修缮祖坟记
《论语》有言:“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追远”方能继承并发扬民族之传统美德,大而言之乃“以德治国”之根本,小而言之可解今人“我是谁”的哲学疑难。赐我身体发肤之父母,历尽颠簸,尸骨无存,令我常怀哀思。公元二千零一年初冬,我转道出生地南京来盱眙,见祖坟白草凄迷,侷促于田垅缝隙。幸古桑乡乡亲关照,尚有土冢三座隐于荒草野蔓之中,不禁悄然生悲而起修缮祖坟以寄慎终追远之意。先考讳国珍字友农(一九零九-一九五四),先妣讳陈勤宜(一九零八-一九六九,祖籍安徽望江生于湖北武昌)于此同受张氏后人纪念。呜呼!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
故乡行(5)
我从坟关抓了一把土带了回来,仿佛今后不管我走到哪里都有一根虚线连接着我和这里的土地。同时,我也比过去安心了一些,好象我为父母做了些让他们高兴的事似的。
排泄与喧嚣(1)
最近总结出了中国人到海外旅游举止不文明的十大表现,并且宣布了对有这些不文明行为的游客的限制令。不知道这个限制令如何执行,限制令不像病疫检查,在启程之前是测不出来的。有的人在国内好好的,到了国外旅游景区却犯了毛病,或是在国内不觉得这些毛病不文明,到了国外却变成丢脸的行为。总之,谁都无法预测一个人明天会干出什么事来,何况,会不会有不文明举止又不能单纯以教育程度与财产状况来决定。我注意到,在国内大城市,文化程度较低的农民工偶然进入五星级大酒店或是高档游乐场所,反而很谨小慎微、低声下气,举止乖张、旁若无人的倒是财大气粗的老板级人物和某些官员。可是,如不让这样的人物出国,旅行社就没生意可做了。所以,我常常觉得咱们出台的很多政令是难以落实的。
不过,说到随地吐痰和大声喧哗,我倒想起一些有关这方面的中国文化特征。中国人好像从来没把口水看作是脏东西,在某些场合,口水还有消毒作用。小时候,在乡下,被蚊子叮了,我奶妈就会吐泡口水抹在我伤口上,果然,一会儿就不痒了。大了后才知道全国如此,全民如此,口水是中国人的疗伤神液。吐口水更有表达爱情的功能,小时候读过这样生动的句子:“绣床斜倚娇无那,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唾。”至今我还背得出,却记不清作者是谁,反正不是李后主就是柳永这样的高级花花公子。《红楼梦》《西厢记》等等古典名著里描写小姐丫鬟的娇态,常会用一个“啐”字。何谓“啐”?和“唾”相同,吐口水是也。“啐”和“唾”是中国女性特有的撒娇方式,在外国文学作品中从来没见过外国女人也向爱人“唾”过,不然,到情人节满世界都是口水了。还有句成语叫“唾手可得”,也令我拍案,因为我攥了22年锹把子,口水能增加摩擦系数,我是深有体会的。到了“反右”和“文革”,口水更具有武器的威力,那时盛行这样的口号:“我们六万万五千万人民(当时中国的人口数字),一人一泡口水就能把美帝国主义淹死”,看看,口水已经超过导弹原子弹了。我在劳改时,口水、痰和鼻涕还能代替粘合剂,与胶水一般。可能有读者会问,为什么不用面汤米汤粘东西呢?对不起,有面汤米汤的话早舔得干干净净了,哪舍得糟踏那样珍贵的命根子!我于1958年在宁夏投入劳改,我母亲住在北京,去世于1969年,我和母亲在长达10年间的通信,我的信封一直是用上述三样东西封口的。请读者别恶心,那个年代就是这么恶心人。口水虽没把美帝国主义淹死,但还是可以唾到知识分子和“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身上。那时,把这些人拉出去“游街”,沿街的人向这些“牛鬼蛇神”挥拳的同时大吐口水及痰,一路上拳脚与吐沫同飞,蔚为壮观。对了,还有一句成语叫“唾面自干”,表现出了我们中国人的极度智慧!我们正是靠这四个字才活到今天的。口水吐到脸上,连擦都不擦,你奈我何?我看,中国人丧失掉自尊心大概就是从“反右”和“文革”开始的。“唾面自干”四字大有学问,生命力极强。
口水和痰还是一种身份性象征。在我印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