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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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乡愁-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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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角滑下泪水来,轻声说:“请大人代我泣奏皇帝,别打了。”
  达鲁花赤当晚就写了一篇五千字奏文,直写到江心发白、雄鸡和一笼小鸡都开始了有力地喊叫。随奏文一块交驿卒发往大都的,还有包怀仁的一匹素帛,和他从八岁闺女手腕上解下来的两只玉镯。
  来自武昌的这份奏文和礼物在呈进皇宫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无从揣测忽必烈大帝见到它们的心情,甚至,还不晓得他是否见到了它们。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年的秋冬之际,皇帝过得十分烦躁,来自十一个行省、一百八十五路的奏章,如落叶被风纷纷吹入他的怀中。它们几乎全是谏书,恳请取消东征日本的战事。皇帝在惊怒中,多次踢翻了龙案,甚至亲握钢斧砍下了一只牛头,以象征自己万牛莫挽的决心。
  翌年元宵,天色阴沉,伤感的忽必烈大帝在酒后吹了冷风,中了风寒,将近一个月不理朝政。有个清晨,他在被窝里听到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咕哝道:“是什么?”伺寝的妃子光着屁股跑到窗前撩开帘子瞅一瞅,说:“是春雪呢,陛下。”皇帝不说话,在静谧中把雪落的声音又听了很久,吁口气,说,“真是好听的声音啊……”随后,他宣来秉笔太监,就在枕上口授了一道诏书:罢征日本。并把征召的民船,全部放还于民间。
  八年后,忽必烈大帝驾崩,大行了。噩耗传到武昌城外的两全庄,包怀仁正在给孙子辈讲《春秋》,他颤声叫了声“陛下!”就一头栽倒,中了风,不能说话,也不吃不喝,七天后就随先帝爷去了。他的儿孙按他生前的交待,把他葬于庄后的桑林中,墙上那把挂了十二年的锈蚀斑驳的倭刀,一并放入了他的棺木,然后深埋于地下。
  此后的五、六百年,两全庄、桑林、桃园、包家的坟地,都历尽变数,成为废墟、马厩、稻田、玉米地、池塘、寺庙、点兵台、河流侵蚀的沼泽,或被人、畜反复踩过的泥巴路……五、六百年前的遗迹,除了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已没剩下什么可以辨认的东西了。然而,就在这片模糊的故地上,包家的后人还在生养、繁衍,到包博望的父亲包善人那一辈,这儿已经是人丁上千口、街面一里三分的包家镇。
  二
  包家镇是从包怀仁身上长出的一棵树,一棵树后来窜成了一片林,每棵树都垂下须根,扎入深土,钻出老远,再冒出头,成了枝桠。枝枝桠桠,总在嘎嘎有声地拔节,枝叶纷披,像群鸟的翅膀一样,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包善人的家脉,是这些须根中贫弱的一支,五代单传,几近死绝,又绝处逢生,死去活来。不过,对包家镇来说,这一支活着也无足轻重,死了那就遗忘得更加干净。然而世事无常,无常就是变化和转机,富人惧变,穷人求变,转机曾如一束让人目眩的强光,打在包善人的父亲狭窄、苍白的额头上。

第一章 两全庄(4)
他父亲自小很能够读书,虽然是竹篱茅屋,却是书声朗朗,念过的书,过目不忘,邻居中几个老汉把他夸为神童,五岁就记了半部《论语》在肚里,十二岁即高中了童生!但天何悭吝,此后又考,就是科场蹭蹬,屡屡命奇,一考不中,再考也不中,考到了五十之年,连个秀才也没有捞上。除夕之夜,家家吃团圆饭、守灶、放鞭炮,而他是连鞭炮都买不起,就缩在冰凉的灶台后,想自己考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此生无望,来生再变文曲星投胎吧。于是,他拣了根麻绳,开了后门,踱到后园的嗖嗖冷风中,在一棵苦楝树上吊死了。
  包善人那时还没人叫他包善人,他学名纯善,字克孝,父亲遗留给他的,除了三间半茅屋就是一笔债务。他二十岁出头了,待人谦恭,做事冷静,一根又粗又长的辫子齐整整盘在头顶,黑澄澄发青,油亮,相书上说,这种人是元阳气饱满,一分未泄。父亲从小教包纯善念书识字,五岁的时候就能把半部《论语》读得烂熟,却打死不走父亲指的一条路:考秀才、中举、做老爷。他过十岁生日,父亲在武昌城买了本马纯上精选《三科程墨持运》,就携了他去江堤上散步、温书。但问了几句,父亲见他心不在焉,答非所问,气得劈脸就是一耳光,继而喃喃泣声道:“祖宗、祖宗……”
  包纯善早已习惯了挨打,他却不哭,只是指着长江上的万点帆影,问父亲:“爹爹,这些船昼夜不停地在水上跑,您知道它们载的是什么?”
  父亲张望了一眼,说:“货。”
  儿子又问:“什么货?”
  父亲摇摇头,却答不出来。
  儿子笑道:“爹爹不必想了,我告诉您,全是钱。”
  父亲瞅着儿子,劈脸再给了一耳光,恨恨地骂:“辱没祖宗!”
  父亲死了,包纯善卖了茅屋,还清了欠债,把母亲滴泪送到守寡的姐姐家,随后就裹了两件换洗衣服,向武昌城而去。这是咸丰十年的事情,合西历1860年,英法联军攻破北京城,焚烧了圆明园。而武昌城以东,沿长江至上海一线,清朝的官军正在与太平天国的长毛死战。
  武昌乃九省通衢的大都会,湖广总督府的所在地,长江、汉水在此交汇,江汉平原沃野千里,龟山、蛇山威镇山河。时逢国家多难,战乱频仍,为了剿灭长毛,水、旱诸路上,运兵、运粮的车船,密密麻麻,多得如蚂蚁搬家。隔三岔五,就有钦差大臣、大将军驾幸,官杖煌煌,营帐巍巍,轿车的大轮子和骏马的蹄铁,把麻石街面敲出一片结实有力的啪啪响。顽童、闲汉、老婆子、叫花子,都跟着跑,露出黄牙巴嘻嘻地笑,简直比过元宵还热闹。商人接踵而来,开商行、米栈、酒楼、赌馆、烟馆、夜市,生意好得就像牵口袋接银子。将士为澄清宇内,替国家效命,即便有马革裹尸的壮怀,也想在临死前拼死一欢。所谓欢者,就是吃、喝、玩乐。玩乐大莫大于青楼,所以四面八方的###也来了,春衣鲜丽,仪态妖娆,娇嗔的笑声飘在水气蒙蒙的街巷中,让人酥到骨头里。然而,在吃、喝、玩乐中,流水般流过来、流过去的,却只有一样东西,就是钱。打仗就更费钱了,且不说枪械装备、辎重运输,就是吃伙食,也如孙子所说:“十万之师,日费千金。”青楼好赚钱吧,可就是百十座青楼一天赚的钱,也不够大军吃一顿夜饭的。

第一章 两全庄(5)
包纯善深知钱的奥秘,进了武昌城,径直就去投了茂源号钱庄。
  茂源钱庄有个挑水、劈柴、喂狗、洒扫院落、早晚开门关门的包十三,叙起辈分,是包纯善的侄子,却比包纯善年长了四十岁。包十三是个老鳏夫,因为亡妻和掌柜太太的娘家同村同姓,大舅子就荐了他去钱庄里帮忙。他又是个老粗,生意上的事,其实一样帮不上,但有的是气力,没言没语,只晓得闷头闷脑干活,掌柜还是喜欢的。但年岁一天天大了,就渐渐眼花、耳背,又好喝几口烧酒,掌柜就变了脸,寻个借口,多支了他半月的工钱,遣回了包家镇。包纯善早就晓得包十三的来路,就抓了二十块铜板,拉他在小馆子喝了两碗烧酒,吃了一盘冷猪头,把茂源钱庄的根底,以包十三的所知,探了个明明白白。包纯善当时就定了心,要趟这一条路。
  茂源钱庄的老板、掌柜是一个人,姓南,却没人晓得他名什么,底下人都叫他掌柜,武昌城的人叫他南掌柜,掌柜太太叫他当家的,姨太太称呼他老爷,儿女叫他爹爹。他瘦而秃顶,双颊瘦如斧削,后脑勺一小撮白发,只能勉强拖成一根两寸的小辫。但他金子、银子、妻妾、儿女,样样不缺:一妻一妾,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院落中,还有拔地一棵大枣树,入秋挂满果实,处处兆着财气兴旺。不过,细究起来,也深有不足,儿女都是太太生的,姨太太不能生育。也可能是南掌柜自己不行,姨太太由丫环收为偏房时,他年岁已高,何况他年青时就不耽溺女色,只晓得起早贪晚,放钱、收息、算帐、讨债,骂下人,上床时已累得没剩了几口气。要不是太太膘肥肉厚,性子又粗,偏能磨人,他如何能有这一堆娃娃。纳妾,是因为武昌城里八大行的掌柜,没一个没妾的。他纳了妾,依旧是待妾如待丫环,不打不骂,却是严厉的,冷淡的,难得赏一个笑脸。不过,进了严冬腊月、早春天,他还是要和小妾同枕共眠的,这是为了暖被窝,热身子。少年时候,他就听族里的叔公叹息过,“人近六十,非肉不暖”,当时他觉得懵懂可笑,现在则深信这话说得真是不错。六十岁生日的头一天,他由太太陪着去黄鹤楼下找瞎子算过一命。瞎子说他妻妾贤惠,财运亨通,但膝下唯缺儿女,香火冷清。太太哈哈一笑,啐了瞎子一脸,骂他:
  “瞎了你祖宗八代的眼,也敢来吃这碗饭!”
  但南掌柜脸色铁青,伸手把太太拦住,还掏了块碎银子扔在瞎子的破碗里。
  回了家,南掌柜还是蹙着眉头不说话,心事重重。太太不敢多话,姨太太就给他揉头皮,捏肩膀,捶腿肚子,弄到天麻麻黑,要掌灯了,他才吐出一口气来,问:“南家有几个儿女?”太太缓过气来,说:“好好的,五个啊。”南掌柜就惨然笑道:“等于没一个。”太太就哑了口,看着一颗混浊老泪从南掌柜眼角滚下来,想劝未劝,自己也止不住和姨太太一块,抽抽嗒嗒了起来。
  南家老大至少在十年前就染上了大烟,成天在烟榻上吞云吐雾,形同鬼魅。老二迷上一个扬州来的青楼女子,死活要替她赎身纳为侧室,被南掌柜乱棒打出家门,他就干脆裹一包金银,丢了家小,卷着那###跑江南去了。这一去就是三年,南掌柜想儿想得吐血,就吩咐老三去寻他回家。但江南正在战乱,老二非但不见踪影,就连老三也陷在那儿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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