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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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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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笆匠一到,李宏便把栗骟马交给唐百顺,叫他跑外、采买;叫张冲、祁福给笆匠打下锤。他自己在房前垒起了两个露天灶,还串了两个蒸饽饽的秫秆儿帘子。

  破土动工这天,村里人一下子糊上来三十多个。李宏请纪玉瑤领那些妇道烧火做饭,自己领那些大老爷们儿来到房场。张冲、祁福挑起两大串儿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大阵。李宏请李村长在用麻经儿拉好的地基上先挖了几锹,便陪他去修家喝茶。孙老二、孟老疙瘩儿各招呼了一帮人,同时挖起了正房和西下屋的地槽子,挖好后便往里码石头。

  李村长喝好了茶,由李宏陪着来查看。他吩咐孙老二和孟老疙瘩儿:“柱脚石得你们俩儿亲自放牢靠;还要盯紧大伙儿,把石头缝儿用碱土泥灌严实了——松木到顶的大草房,挺得上百年的,墙基万万马虎不得……”垂手站在他身前的孙老二和孟老疙瘩儿,连声答应着。李村长抬起胳膊,用白布褂儿的袖头儿按了按脑瓜门儿上的汗诛儿,说村上还有些事,向李宏告辞。李宏刚把李村长送走,许彪却闯来了——远处还有几名弟兄,牵着马没有过来。

  李宏跟许彪有过约定:没有重大、特殊的事互相不打扰。现在许彪亲自找上门来了,李宏料想一定有特别重大的事情。他悄悄告诉纪玉瑤和唐百顺“我得离开一阵子”,骑上栗骟马,带许彪等人出村,转进了一个山沟儿。那几个弟兄向老当家的施礼问好后,便四散警戒。许彪开门见山地说:“屠景操这个南方蛮子,想带着到手的银两开溜,回湖南去享清福。他是杀害周坛主的主谋,手上沾的血并不比阚山少!老当家的,你立下过不杀朝廷命官的规矩。可现在若不收拾他,以后就没了替周坛主报仇、算这笔老账的机会了。”

  屠景操为了官复原职,私下和阚山定计杀害了周凤鸣。这一点,李宏是知道的。他也还记得:许彪在拿阚山心肝肺为周凤鸣上坟祭奠后,曾经想找机会摸进县衙,掏出屠景操,拉到周凤鸣坟前剁了。自己没有同意,认为姓屠的是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杀官就是反叛——自己这个脱籍的旗人,不能反叛旗人的朝廷……现在这个贪官卸任了,若让他溜进山海关,确实就没机会算那笔账了,便低声说了句“是不能便宜了他”。

  许彪见他不再反对,才具体地汇报说:“屠蛮子正同新任知县交接。咱们的眼线已经报告说:四五天后他就进法库门,经三面船去奉天。”

  李宏沉思了一会儿,显得有些为难地说:“许彪,你是我的好弟兄,不能不对你说实话。我离开绺子后,决心不吃回头草。你替大哥完了替周坛主报仇雪恨的心愿吧!你要记住:只杀姓屠的一人,不要滥杀无辜;要在他出县境再动手,别留下蛛丝马迹。”

  许彪高兴地说:“只要老当家的不拦挡,剩下的事儿都是兄弟们的,保证不出格儿!”

  李宏目送许彪和弟兄们离开后,又掂量了好大一阵子,才上马回村。

  这天晚上,西屋的人都睡下后,纪玉瑤悄悄离开屋……                                         

  白天李宏一走开,她就追问唐百顺“来找李宏的是谁”。唐百顺外号叫“糖球嘴儿”,嘴儿不只甜,还“粘”,不该说的话,是不往外吐的。他只打囫囵语儿,说“可能是掌柜的朋友”。纪玉瑤又偷偷地把年轻的祁福找到背静地方问:“你们掌柜的跟我说,新杆子头儿要来见他。方才来的就是吧?”祁福没有唐百顺心眼儿多,便说:“方才把掌柜的请走的,就是‘三尾虎’。”纪玉瑤见李宏回来后心神一直不稳,更决心弄个明白了……                                         

  她来到小窝棚前,揭开苇帘子,低声问:“‘三尾虎’找你干啥?”

  李宏惊奇地反问:“妳咋知道他是‘三尾虎’?”

  纪玉瑤得意地说:“就凭他骑着你的花里豹!我若是猜不着,还算得上红灯照的大师姐吗?而且我还估摸:他是来向你讨章程的,让你帮他下决心。”

  李宏点点头儿,觉得若不说实话,就把她当外人、看低了,便说:“杀害周坛主的主谋是屠知县,他要溜回湖南了。”

  纪玉瑤急忙说:“咋也不能让他囫囫囵囵地钻回耗子窟窿,你们得替周坛主报仇!”

  李宏有些躲躲闪闪地说:“我……金盆洗手了,不能再出头露面儿了……”

  纪玉瑶以为他要鸭子窝脖儿不出头儿,生气地呲了声“窝囊废” ,接着又损他说:“你爪子洗干净了,就宁可让周坛主血白流了?老百姓白送给你一个‘侠盗’的名儿了!”

  李宏觉得她的话儿像一个接一个抽过来的大嘴巴子,想起了刘半仙说她“很有咬筋”的话:原以为她只是很泼辣、敢作敢为,没想到她心中更有把是非分明的尺子,讨厌苟且自私,坚持义勇磊落!他赶紧老老实实地说:“我咋能当缩脖子的乌龟?明天戳完排我就要赶过去的。”

  纪玉瑤长出了一口气,让他把仨弟兄都带去。

  李宏却搖头说:“不用。‘三尾虎’的人马足夠用——而且我不能隔着锅台上炕,让‘三尾虎’不好发号施令。我只暗下缀着他们,紧要关头有必要时再露面儿。大姐,我走后家里这一大摊子就得妳多操心了。”

  纪玉瑤满有把握地说:“‘糖球嘴儿’挺有道眼,一般事应付得了;他不便出面时,我会把李村长推上去的。”

三 把头好出色
三 把头好出色

  第二天一大早,帮工的人缕缕行行地来了。边外的习惯,盖房子只有戳排这天才供早饭,而且一定要吃大馒头——东家将来才能“发”起来。菜呢,唐百顺和纪玉瑤核计过,做的是泥鳅鱼炖大豆腐、猪肉炖粉条子。这两个菜也有讲究:泥鳅儿是小鳝鱼,谐了个“余”的音,豆腐谐了个“福”的音,而粉条是又软又长的;这两个菜合起来便是“有余人家,福寿绵长”。

  由于梁柁又粗又重,两伙人合在一块儿往起升。先进行升梁的准备工作。                           

  木匠让人把柱脚抱好,把榫头对准侧放在东边儿大梁上的卯眼儿,亲自动手抡大铁锤,悠着劲儿一点儿一点儿地往里楔进去。

  孙老二是大把头儿,面朝北站在梁头柱脚石南边儿半丈外的地方。孟老疙瘩儿是二把头儿,领人把一搂多粗的梁柁抬到齐胸高,放到垫架儿上。

  木匠往梁上兜好莽牛顶——用粗麻辫子链接着的两根能支撑巨大重量的檩子;又在梁上拴好两根傻绳,把两头分别甩给或拽或遛的人们。

  二把头儿孟老疙瘩儿,查看了抱柱脚的、支大梁的、抻绳子往起拽大梁的、遛绳子保障安全的……一一嘱咐了几句。他回到梁尾柱脚石北边偏东些站好,向梁头方向看去——发现李宏走向梁头柱脚,好像要搭上一手儿,便客气地喊:“老李当家的,请你帮孙把头儿照看升梁。”

  李宏听了,知道这是对东家的尊重,可也是把安全的责任放到了自己名下。

  升梁开始了——孟老疙瘩儿拉长声“嘿——”了起来,同时慢慢地把两条胳膊抬起,把大家目光引向大把头儿孙老二,接着半喊半唱了一句“日头老爷儿东升起,大把头儿一喊齐用力”。

  孟老疙瘩儿喊出这嗓子有两层意思:一是宣布升梁开始了,大家要把精神头儿集中起来,不要把肠子往乱树桠子上挂;二是请大把头儿开始指挥,表示自己和所有在场的工匠、力巴,都会严格地听他的号令。

  这时候,红通通的太阳从东山后爬了出来,东山的西坡一片老绿,而西山的东坡却嫩绿得有些发橙;附近大树小树的枝条支楞着、耷垃着,纹丝不动,庄稼的清香却弥漫过来。那些做在前头儿、吃在后头儿的女人,刚放下饭碗,挤在老修家西山墙下望着——戳排的时候,“阴人”是不许到现场的。

  这时候,大把头儿孙老二身板儿拔得倍儿直,右胳膊伸向擎莽牛顶的人,用食指锥子似地指着他们,好像在说“千万沉着,一丝一毫也不能马虎”;而他的左胳膊伸向那些拽绳子的人,姆指朝下,掌心斜向左下方,那两条傻绳便被扯成了钢条。他见这些人踏好了弓步、微伏下了身子、瞪圆了眼睛,整个房场上鸦雀无声,这才低沉有力、拖长声一字一顿发令:“升——”;他每喊出一声“升——”,左手掌便用力向左下方压一下,那些拽绳子的人便同时应一声“起——”,把梁柁拽高两拳左右;那些擎莽牛顶的立马把梁架牢。而那两个木匠赶紧移动“顺水子”——斜链在梁上的檩子,保证梁柁不前悠后坐。。

  大梁“升”了三次,孙老二把两条胳膊收到身前,掌心对掌心举平,唱唱咧咧地喊了句“将军马上横稳刀”,孟老疙瘩儿便应了句“各路人马扎阵脚”——全场的人原地不动,喘气儿缓劲儿。

  孙老二放下格膊,扭头问李宏:“老李当家的,以前盖过房子吗?”李宏摇摇头,接着夸赞说:“咱们村儿应当叫‘把式屯’,这是一支盖房子的精兵强将。”孙老二叹了一口气,说:“我跟孟老疙瘩儿每年都领人出去盖几座房子,自个儿却都住着塌了胯的窝儿。”李宏想起了“尽为他人做嫁衣裳”这句古话,却没说出口。

  孙老二又把两条胳膊对着掌心平举到身前。孟老疙瘩儿立刻在对面儿唱了句“河水打漩儿拐个弯儿……”,孙老二应了句“一程一程奔大海——”:这个“海”字拉得挺长,他左胳膊往西挪了一挪,拇指如钉向下、右手食指又锥指擎莽牛顶的人——见所有人都作好了准备,他手停住,改喊“升——”,继续指挥升梁……

  又歇了几小气儿,头一棵梁才基本升到了正上方。孙老二立即把一直用食指锥指擎莽牛顶的人的右手,指向遛绳子的人,示意他们把绳子抻紧;而左手改为手心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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