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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跟她一起,坐船从长沙回牛鼻滩。牛鼻滩到长沙只有水路,坐船的多是农民。内河航运小轮船,比不得江轮海轮的气派讲究。是人畜混装,牛呀猪呀鸡呀鸭呀,装满一船。座位是木板条凳,人挨人要坐一天,汗味、烟味、牲口味混在一起很不舒服。她一身光鲜亮丽,在一船的旅客当中光彩照人,鹤立鸡群。我说:“王雨农,你今晚咯身打扮像华侨。最好有个卧铺才般配。”她说:“莫急,让我看看今天跑这班船的是哪些人。说不定卧铺会有的。”她就爬上甲板,绕船一周转悠去了。
我们每次回家都要走这条航线。王雨农以她一身不俗的港澳着装,自然要被船上一些年轻哥哥记牢背熟。这条线上认识她的船员那不是一个两个。果然,过不久就有年轻水手献殷勤来了。帮她在上面找了个空铺。急忙忙要来帮她搬行李上去。王雨农对我说:“罐头,你先去睡,我还不困。”我说:“那怎么行,人家是帮你的。”她说:“他是帮了我呐。你一走,我这里就宽了,要睡睡得,要坐坐得。刘哥你说是吧?”什么狗屁刘哥,没想到白费半天力,把殷勤献给了我,一下凉了半截,心里不耐烦,嘴里却也只好唯唯诺诺。我递给他的烟也不抽,暗生我的气。我对王雨农说:“那我先上去,到沅江再来替你。”就跟着忽然变得磨磨蹭蹭的刘哥爬出了统舱。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王雨农打青年时代起,就深得这社会以衣帽取人之要领,对服装的爱好坚持了一辈子。如今索兴开起了服装店,让她一次穿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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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牛胯里虻子随卵吊(调)
31、牛胯里虻子随卵吊(调)
上面我提到的人物故事都与音乐或艺术有关。提到音乐艺术那自然都是轻松美好。但音乐艺术毕竟在乡里弄不出米来,我们现实中绝大部分生活内容是非音乐艺术的柴米油盐。它们要沉重得多。
菌肥生产前景暗淡,原以为到这里来生活会轻松点,吃口安稳饭不成问题。这希望也消失了。这个厂从成立那天起,每一天都在风雨飘摇中。我没讲错,它不过又是一个临时拼凑的,更大规模不务正业的大家庭。没有维持生计的正经产业,二十多人唱歌跳舞,即使共了产的人民公社也不可能长期管饭啊。我每天都在担心它解散,又一次陷入苦闷之中。
所谓菌肥,是一种通过培养细菌制造出来的肥料,叫920,其实就是赤霉素一类的生长刺激素。本来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科学发明,却不知为什么,乡里突然兴起了这个,几乎是一夜之间社社队队都在生产。我们公社菌肥厂就是在那发高烧的状态下办起来的。不说它生产不出什么东西,就是生产了,那些个锯木屑似的东西怎么骗得人民的币来?显然要靠它维持30多人的生计根本不可能。
果然不出五个月它就喊要裁员。我很可能要走,这我心里清楚。因为我一直很消沉,从来就没表现积极过,属于落后分子一类。但我也不可能从容面对下岗,主要是没地方可去。恰好此时有人告了我一状,说我在农机站那边固体发酵室值夜班睡过一次觉。在农机站值夜班睡觉,本来人人如此,历来如此,上班又有闹钟,不会误事。每隔三四小时给细菌培养基消一次毒,中间睡一会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经人在会上一揭发,就成了大是大非的问题。这件事就决定了我非走不可。
退回到黄溪堰去我很不情愿。队里喂猪已另派人,再去和八个人厮混在一起,想一想都不寒而栗。
一天,在公社,解重甘问我回去怎么样。我讲了我的困境,没想到解重甘平时喜欢开玩笑逗裂把,你真有事,他立刻正事正办,马上找了公社党委的陆委员,说公社今后还要办宣传队,我是乐队少不得的一根弦。他还向陆委员讲了我和书薇的关系。陆委员这人,我从未接触,听人讲起他,都是个好。他对书薇印象好,此时对我不一定认识。。结果陆委员一个电话,菌肥厂就改变了主意。我又多在此苟且了几天。
到六月,菌肥厂生存的问题再度突出出来。厂里只好到北英湖开荒种粮,解决吃饭问题。湖田离厂十几里,每天跑去跑来,跳进没漆深的烂泥中,开荒种粮,真是苦不堪言。那几天我正好拉肚子,人虚弱不堪,此时再次裁人的风声又起。我本来想请病假,也不敢请了,怕说我装病。结果在自力更生的大生产运动中,别人并不因为你带病参加劳动说个好字,只看到你天天无精打采像个输了钱的。不轮到你走,再还有谁?
苟且的这段日子一天也没安静过。心里由怨而气,由气而下决心。我们总是被人驱使着,战战兢兢捧着一碗饭,时刻担心有人要把它端掉。同样都是人,守着同一口锅,有人要担心自己的饭碗,有人却能决定别人的饭碗。这权力是按一种莫名其妙的逻辑和渠道分配的。人民公社这种政社合一的体制对统治者是太方便了。凡是社员的吃饭穿衣生老病死,都不要找它,这时它是公社,你们是集体合作,有困难自己解决;凡是交公粮、修水利、搞运动、选干部,都听它的,这时它是政府,下级服从上级,有意见明珠集中。总之哪样方便靠那边,好个公家溜溜的大哥,会当溜溜的家。玩得溜溜的。难怪改革开放后,作为体制改革的第一步就是废除人民公社,恢复乡镇政府。这是抓住了关键。政社合一只是为了方便搞运动。
菌肥厂就是这样,上面要求办,谁个敢不办?这时它是政府,先照办了再说。便一窝蜂,大干快上。跟当年大炼钢铁一样,社社队队一起大办,又是土锅蒸,又是土灶熬,液体发酵、固体发酵,培养什么九二零。传说那药癞子搽了长头发,猪吃了肉长不赢,皮都绷紧得要胀开,撒点子到田里又不哓得要打好多谷,禾上踩得人。这不是讲笑话,当时昏了头,宣传材料都是这么讲的,据说这比一九五八年还是谦虚了些。等牛皮吹破,梦做醒了,那损失就是你们社、队、百姓自己承担,没他的事了。这时它是集体。没饭吃你们自己开荒种粮,还有困难就裁员。这一次又要裁人了。要裁就裁吧,反正我一点也不留恋这实在不值得留恋的菌肥厂了。其实留下来,解散只是迟早的事。乡里人讲,留也好,走也好,我们横直是牛胯里的虻子——随卵吊(调)。。
共裁了六个人,问我们愿意回队还是愿意到湘西的沅陵搞三线建设去。沅陵那不知是个什么S角。可是尽管偏远,荒僻,我也觉得比回黄溪堰要好得多。我不是害怕艰苦,沅陵比黄溪堰还要艰苦,我们是去当民工的,古代这就叫充边服徭役,现代喊打工。可是我宁去那里也不愿去黄溪堰。我害怕的东西自己也讲不清,也许是怕走回头路吧?
听说不会回黄溪堰,我心里一下轻松了,把消息告诉姐姐。。她毅然决定和我一起去。莽莽早由大队安排教书了,要混日子也还混得下去。但是她不患得患失,听说我走她就走,生产队的沉闷生活她也烦了。人在久无变化的环境中生活容易昏睡,以至僵死,我们都出去透透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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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逆水西行上沅陵
32、逆水西行上沅陵
1971年6月底。
逆沅水而上,过桃源,河两岸的景观就变了。上流一点也不象它在坦荡的洞庭湖平原上那麽舒缓柔情。兴隆街以上,但见两岸青崖巨石,江水穿山凿岭,奔腾喘哮,看看船行前面是云山挡道,再无进路,驶近一看却又峰回水转,还有出口。河道隐藏着无数浅滩暗礁,水浪打过去白花花一片,";激起千堆雪";。以前桃源以上是不行客轮的,以后也不再行,只是当年建三线,运输吃紧才闯道而行,也算是一种战备训练。常德到沅陵370里,若是平水,轮船一天可至,这样的险道却要走两天。
我们在洞庭溪过了一夜。那里的河岸是峻峭的崖壁,一条几十米长的街道傍山而";筑";(不如说";架";),是木板铺成,由拄子斜撑着悬在山腰的峭壁上。街道一面临江,靠山一面有几个店铺。所以这条街实际只是半边街,叫栈道更合适。街尽头有一未完工的旅店。我们就下榻在这里。因为它格局太小,这一船的人二三百,它接待不下,我们是拎着行李上的岸,在店里尚不平整的厅堂解开自己的被包,席地而卧。
天热,睡不着。重新爬起,坐到江边。
夜晚,江水冲刷着礁石发出的巨响回荡在山谷中,野狼的哀嚎旷远深长,令人恐怖。我们白天乘坐的客轮泊在岸边,听凭浪头把它抛上抛下。阴风挟带着山雾从山缝中钻出来。黑暗中只见船头一盏微弱的信号灯随着那唰唰的浪花节奏,起伏沉浮。去国怀乡之感兹兹而生。屈原那时放逐之地就是这里吧?九歌、山鬼、哀郢……是在这里吟成的吧?这里前行不远是沅江有名的险滩青浪滩,又称乌鸦滩。一年后,我到了公社种禽站,站里鸭师傅给我讲了他们的一次历险,令我更能惊忆此处的险峻:正是我在沅陵时,种禽站的人到沅陵寻找放鸭之地。正是在清浪滩,他们的船只被激流冲下来,撞上暗礁,六个人落到水中,五个得救,另一个在灭顶之灾临头之时,不该去抓寻早晨买的几个包子,却来不及抓住一块救命的木板。于是激流卷走了他,一直冲到20多里外的滩尾落满乌鸦之处。乌鸦们大约是千百年来专门候在此处等待落难船只给它们送来美食的。人们是在一处洄水湾找到他的尸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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