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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一首诗不管从哪一个字开始哪一个方向读去都能够成句成诗,属于印欧语系的英文办不到,白话往往也不易办到。印欧语系的语言缺乏文言所具有的灵活语法。以上这首诗,英文只能作逐字的诠释,但无法连成句;要连成句,中间要增加不少细分的元素,如名词前的冠词(a; the),如定位定关系的前置词、连接词(On the bank; When the sun 。。。; the sand bees 。。。),如主词决定动词的变化(We do; He does),如单数复数决定动词字尾变化(This man says; These men say),如现在、过去、将来的行动由代表现在、过去、将来时态的动词去表达(he does; he did; he will do)……(以上都是英文语法中最基本的常识),都是非常严谨、细分的,有时到僵硬的地步。没有了这些元素便不能成句,有了它们句子便因着词性的定性而定向、定义;英文中的法则,其任务是要把人、物,物、物之间的关系指定、澄清、说明。但有了这些元素,要像周诗那样“回文”便完全不可能。反过来看,周诗之能如此,正是因为文言中不一定要冠词(事实上文言诗中极少用),不需要代名词作为主词,甚至不需要连结元素如前置词、连接词而自然成句。另外英文的主词——动词——受词的结构,中文里也用,但并非必需;没有动词也可以成句。动词因为没有时态的语尾变化,所以在用的时候,不会把行动限死在特定的时空里,不似英文那样。更重要的是,文言中很多字可以兼含数种词性,如“日落江湖白”的“白”字,既可以是形容词(白色的状态)也可以是动词(转成白色的活动),是一而二、二而一的现象,如果用英文来讲就要分成“are white”和“whiten”,只能“限指”其一。中文因为词性的多元性或模棱性,所以换了一个位置字样不变词性的作用可以改,如“晴岸白沙乱”的“乱”字,近似“日落江湖白”的“白”字,既含“状态”亦含“活动”二义;但回文到“岸白沙乱绕”或“白沙乱绕舟”时,便成为副词,是对动词而发,如果用英文来讲,便要用confusedly,当然便无法回文了。
以上所拈出的差异,是一看便知的。我们之不厌其烦地缕述,是要提出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文言可以超脱英文那类定词性、定物位、定动向、属于分析性的指义元素而成句,而英文就不可以?这种灵活语法下的传意方式与我们解读、诠释应取的态度和僵硬语法下的传意方式和所要求的解读、诠释有什么根本的差别?如果有,其哲学美学依据是什么?
我一开头便说这首回文诗是打破语法限制很极端的例子,并不能代表一般中国古典诗所见的语法,但我们不能否认,文言诗中很多句子中的语法有近似的高度的灵活性。在我们分别讨论之前,让我再进一步看看这种灵活性在这首诗所形成的效果。
首先,这种灵活性让字与读者之间建立一种自由的关系,读者在字与字之间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解读活动,在“指义”与“不指义”的中间地带,而造成一种类似“指义前”物象自现的状态。我们在这首诗的前面,那些字,仿佛是一个开阔的空间里的一些物象,由于事先没有预设的意义与关系的“圈定”,我们可以自由进出其间,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出,而每进可以获致不同层次的美感。我们仿佛面对近似水银灯下事物、事件的活跃和演出,在意义的边缘上微颤。这种观、感过程和真实世界所经历的有相当的近似。我们在真实世界的事物里,也可以自由进出,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出,而获致事物不同空间的关系和感受。在我们进入一个境之前,事物与事物之间是无所谓“关系”的。在真实世界里,一所茅屋,一个月亮,如果你从远处平地看,月可以在茅屋的旁边;如果你从高山看下去,月可以在茅屋下方;如果从山谷看上去,月可以在茅屋顶上……但在我们进入景物定位观看之前,这些“上”、“下”、“旁边”的空间关系是不存在的;事实上,景物的关系会因着我们的移动而变化。文言文常常可以保留未定位、未定关系的情况,英文不可以;白话文也可以,但倾向于定位与定关系的活动。“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就是没有决定“茅店”与“月”的空间关系;“板桥”与“霜”也绝不只是“板桥上的霜”。没有定位,作者仿佛站在一边,任读者直现事物之间,进出和参与完成该一瞬间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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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典诗中的传释活动(2)
定位定关系的思维活动与习惯,可以拿西洋传统画中的透视来说明。所谓透视,即画面前面的房子大,后面的房子愈来愈小,最后没入所谓“视灭点”;这个结果,就是定位看的关系。其次,透视也讲光源,所以也讲明暗法。反观中国画,如郭熙所说:“山近看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每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兼数十百山之形状,可得不悉乎。山,春夏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谓四时之景不同也。山朝看如此。暮看又如此。阴晴看又如此。所谓朝暮之变态不同。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可得不究乎。”中国画家,在山中遨游数月,甚至数载,对欲呈现的山有亲如挚友的印证,然后把全面感受重造在一张画面上,在结构上避开单一的视轴,而设法同时提供多重视轴来构成一个整体的环境,观者可以移入遨游。换言之,观者并未被画家任意选择的角度所左右;观者仿佛可以跟着画中所提供的多重透视回环游视。为了保持这种回环或多重透视,画家有时用留白(但不是人为的,而利用自然的景物如云雾)来造成距离的幻觉,或利用山形曲线所具有的幻觉性,微妙地由一个景所含有的透视倾向转移到另一个透视倾向。由于画家要交还给观者他应有的活动性,除了幻化了透视倾向以外,还避免了光源和明暗法,到了倪瓒,甚至完全透明无碍。
中国古典诗里,利用未定位、未定关系、或关系模棱的词法语法,使读者获致一种自由观、感、解读的空间,在物象与物象之间作若即若离的指义活动。我在“语法与表现”里,曾经提出“松风”“云山”等中国古典诗中常见的词语,并说英文大多译作winds in the pines(松中之风)或winds through the pines(穿过松树的风),这种解读把“松风”所提供的“置身其间”、物象并发(既见松亦感风)的全部环境缩改为单线的说明。又如“云山”常被解读为clouded mountains(云盖的山),clouds like mountains(像云的山)或mountains in the clouds(在云中的山),但事实上,就是因为“云”与“山”的空间关系模棱,所以能够同时兼容了三种情况。像这样我们习以为常的词语,呈现在我们感受心镜中的,是玲珑明澈的两件物象,我们活跃在其间,若即若离地,欲定关系而又不欲定关系。类似的词语,在中国诗中甚多,现在列举一些:
“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杜甫)
“楼雪”融城湿,“宫云”去殿低(杜甫)
“楼云”笼树小,“湖日”落船明(杜甫)
“风林”纤月落(杜甫)
“涧户”寂无人(王维)
“溪午”不闻钟(李白)
前五例的情况和“松风”“云山”类同,其中“宫云”与“涧户”的空间关系最难决定。前者不知应否解读为“绕着宫的云”还是“托着宫的云”,后者不知“户在涧边”还是“户在涧的上方”还是“户俯视溪涧”。李白的句例最突出,“溪”是空间,“午”是时间,我们应该解读作“在溪边,正午时,听不见钟声”吗?我们定位、定时以后的损失是什么?在原诗里,如果顺着对仗来看,又使我们有另一种考虑,前句是“树深时见鹿”,照对仗的习惯,既然树(名词——物象)深(形容词——状态),那么“溪”对“树”是名词——物象,但“午”对“深”可以是形容词或代表状态的字吗?“溪”“午”都是现象中并置的二态,定了位定了时,便限指一种观点,如是便破坏了近似置身其间的可能。我们再看两句诗被如此解读后的损失,便可以明白我为什么要在词语的模棱上做文章。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如果解读成“落花里有一个人独立着,微雨里有成双的燕子在飞”,或再简化些如“有人独立在落花里,有燕子双飞在微雨中”。这样的解读我们总觉得不妥,好像损失了很多东西。原因是:在文言的句法里,景物自现,在我们眼前演出,清澈、玲珑、活跃、简洁,合乎真实世界里我们可以进出的空间。白话式的解读里(英译亦多如此),戏剧演出没有了,景物的自主独立性和客观性受到侵扰,因为多了个突出的解说者在那里指点、说明“落花‘里’,‘有’人……”。
但偏偏,我们年青人的入门书《千家诗》和《唐诗三百首》,部部都采取了这种解读方法,而把原有的传意活动,中国诗独特的观物、感物、表物的精华一扫而光,如
“云霞出海曙”被解读为
云霞从海上映出一片曙光
从视觉活动很强的“云霞出海”到“曙”(兼含“状态”与“时间”)的印认,是很直接的感受,为了解决“曙”的词性(注释人决定它只能作“曙光”解)而歪曲了“出”的意义,然后硬把其他的物象的空间关系“定”下来,而破坏了作者“传意”的目的和读者应有的“感受”的活动程序。又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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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典诗中的传释活动(3)
“潮平两岸阔”被解读为
潮水涨起与两岸相平,显得更加开阔了
原是读者(也是观者)可以直观直感“潮平”与“两岸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