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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书院时期的同学,有很多我都忘记了。现在印象比较深刻的有两位:一位姓姚,他的英文还过得去,毕业后开了一家补习社,在其中推广他的“简易英文学习法”。后来他不办学了,又成了一名风水师。另一位姓吴,看到我英文好,便请我到他家去,给他弟弟补习。每次我去当课外老师,他妈妈都给我煮很好吃的面条。
第六章 “风云得路夸头角”
“破帽遮颜过闹市”
1974年7月,在服刑一年半之后,我告别了铁窗生活,离开芝麻湾监狱,回到了社会中。很奇怪,尽管拼命回忆,我依旧想不起自己出狱是在哪一天。这一天固然是我一生中一个很重要的日子,但是也是我一生中的一个不光彩的日子,因此不记它也罢。
重获自由的喜悦只在我的心中存留了短暂的时间。出狱之后,我马上感觉到了自己的狼狈。初出狱的我,身无分文、居无定所,在失去了原有的职位的同时,更失去了原有的威风。我留在香港的哥哥对我的“不长进”感到很失望,因此对我态度很冷淡;当初吹我捧我最后把我送进了监狱的那些客家人看到我失去了利用价值,也不再来找我了。我觉得自己无脸见人,出了狱之后,即使上街走路,也做不到像从前一般自信了。见了熟人,总是下意识地躲躲闪闪,自己不想问候别人,也生怕别人与自己打招呼。
但是我却不想无所事事地呆在家里,因此常常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荡。有时走着走着,会毫无理由地对路边的树木猛踢一脚,或者对着地下的砖石狠吐一口,以发泄自己心中的郁闷。
我曾读过一篇由英国的著名作家V。 Sackville…West撰写的名文:No Signposts in the Sea,那个时候的我,就像作者所乘搭的那艘漫无目标地漂游在海上的船一样,失去了前进的航向,彷徨歧路。我很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却不知道“胎”应如何“脱”,“骨”应怎样“换”,因此心情相当苦闷。在家中呆了个把月之后,我自觉无趣,便从家中搬了出去,在天庙后道租了一个小房间独住。而瑞芬也接受了与我的分居状态。
▲我很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却不知道“胎”应如何“脱”,“骨”应怎样“换”,因此心情相当苦闷。
在我和瑞芬的婚姻里,从头至尾都没有过什么生活纠纷。我们分居的主要原因,是双方都发现,在我们之间其实不存在爱情。原来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那种相互的好感,只是一种姐弟之情。在我入狱之前,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已经变得很淡,别说爱情,就连亲情的感觉也差不多找不到了。而且,我们二人的性格也有冲突。例如我就不喜欢她做事的婆婆妈妈,对任何一件事都要唠叨上三四遍;而她对我常常早出晚归、老不沾家亦颇有微词。我在芝麻湾监狱服刑的时候,她虽然也不时地来探视我,但她这样做与其说是情感使然,还不如说是角色使然。因此我从监狱出来后,就有了与她分开的想法。我之所以要这样做,除了彼此之间的感情基础已经瓦解之外,与我的社会地位的巨大变化也有密切的关系。在入狱之前,我是受人尊敬的翻译主任,平常老是出入于上流社会,与那些法官、探长、律师们往还酬酢;出狱之后,我从天上掉到了地下,平时混迹于社会底层,整日价在街头晃悠游荡,从前的一切体面都已不复存在。社会地位的一落千丈,给我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让我觉得原来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适合于我,包括婚姻。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我很直率地向瑞芬提出离婚。不知是对我的没出息感到失望,还是对感情的淡化感到认同,瑞芬平静地接受了我的要求。1975年,我与她的这段淡淡的婚姻画上了一个句号。
自然界有一些动物,它们对未来会有某种独特的感知本能,例如在狂风大作之前会有许多蜻蜓凌空飞舞,在暴雨倾盆之前会有许多蚂蚁搬家挪窝,在地震爆发之前会有许多青蛙乱蹦乱跳,这是它们对生活即将出现的剧烈变化而做出的超前反应。我觉得自己在对待婚姻的问题上,有一点像这种动物。当我预感到原有的生活局面已经不再适合自己,我就会坚定地选择离开。在特定的背景下,离开并不是不负责任,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负责任。
▲自然界有一些动物,它们对未来会有某种独特的感知本能。
——入行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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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揉皱的伍佰圆钞票(1)
在心情郁闷、精神恍惚的情况下,我决定去找我在珠海书院读书时期的精神导师——荷雷神父聊一聊。一进入珠海书院,我老远就看见了荷雷神父,当时他正专心致志地坐在一棵树下看书。我望着神父,心“咚咚咚”地跳,脸热辣辣的,不知道是叫他好,还是不叫好。正在这时,荷雷神父抬起了头,忽然看见了我。他惊喜地叫了一声:“Hi,Joshua!”便站起来迎上前拥抱我,拥抱完又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荷雷神父的手软软的,手心像是有一股热流传到我的手心来。我面对神父,感到无地自容,羞愧地低着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荷雷神父早已知道我入狱的事。他大抵也明白我来找他的意思,便关切地问我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现在还不知道,现在脑子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我又说,不知道像我这种蹲过监牢的人出来后还能再干啥,对于社会来说,我似乎已经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荷雷神父问:“你真的这么想么?”还未等我回答,他便替我回答了,“我觉得你对于社会,仍旧是一个有价值的人。你本来就是一个人才,你曾在全港大专英语比赛中获得过季军,为我们珠海书院争过光。你在珠海书院肄业后,在司法部发展得也很不错。你本来就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坐牢固然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这个经历并不会减损你本有的价值。Joshua依旧是Joshua。坐过牢没有什么,只要能挺起腰板重新站起来,恢复自己原有的面目,生活同样是充满阳光的。”
荷雷神父给我讲了一个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好莱坞电影故事。故事说一个孩子因父母离婚而十分伤心,因为他既爱父亲,也爱母亲,不愿他们与自己分离。他根据自己的判断,认为父母离婚的根源在于父亲经营生意的失败。在商场上打了败仗的父亲,因为已无力让母亲过上舒适的生活,所以只好选择与母亲分道扬镳。为了“挽救”父母的婚姻,他想方设法,用了许多手段去骗钱,比如开空头支票,许多银行都上了他的当。在有了大笔的金钱之后,他就买了一辆跑车送给父亲。他对父亲说:“我现在已经很有钱,这辆跑车就送给您,您开着它,去把妈妈追回来吧!”其实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妈妈离婚后已改嫁一位律师。这个孩子为了追求一个女孩子,又假扮成一名“医生”,并伪造了医学学历证书,这些证书居然骗过了有关方面,因此他成了一家大医院的医生。他又对那女孩子的父亲说自己是一位“律师”。就这样,为了达到个人的目的,他几乎什么坏手段都使出来,用它们骗倒了许多人。后来美国联邦调查局发现了他是个大骗子,便把他抓进了监牢。
“这么一个‘坏蛋’,你说他还有什么前途呢?”荷雷神父问我。
“他应该没有什么前途了。”我回答说。
荷雷神父说:“错了,他偏偏就大有前途!——他在坐牢的过程中,帮联邦调查局破解了许多诈骗案件,因为他自己是一个大骗子,什么骗人的方式、手段全晓得。联邦调查局的探员遇到破不了的诈骗案,便来向他求教;而他的确有本事,往往一言中的,替人追回了无数款项。因此,他实际上成了联邦调查局的‘狱中顾问’。后来联邦调查局果真请求司法部门将他提前释放,以让他进入联邦调查局工作,这位犯人因此成为了美国历史上首位在押期间就为联邦调查局雇用的探员。”
被揉皱的伍佰圆钞票(2)
说完这个故事后,荷雷神父富于启发地问我:“按照一般的看法,这位年轻人入狱后就应当不再有前途,充其量是刑满释放、在社会上混口饭吃罢了。然而他改邪归正之后,就有了很好的出路。这个故事,不是很能说明问题么?”
荷雷神父所说的故事,给我很大的触动。
为了进一步说明他所想表达的道理,荷雷神父从身上摸出了一张伍佰圆面值的港币(这是当时最大面值的钞票),先把它揉成了一团,然后问我:“这张钞票,现在被弄成了这个样子,它的价值会不会发生变化呢?”
我愣了一下,说:“不会。”
荷雷神父把港币扔到了地上,并在上面用脚使劲踩了它几下,再问我:“现在它的价值会不会发生变化呢?假使我把它送给你,你会不会要呢?”
我思索了一会儿,依旧说:“会要的,因为它的价值没有发生变化。”
“其实,别说你揉它、踩它,就算是你在它上面淋污水、吐唾液,它的价值也不会发生变化,伍佰圆永远是伍佰圆。”神父接着说,“一张面值相同的新钞与旧钞,价值是完全相等的。”
荷雷神父的话,使我心中一振,我顿时明白了:一个人本来有的价值,是不会因其本人在生活中遭受了挫折而减损的。只要有自觉的意识,在任何生存状态下,他都可以把这种价值开发出来!这个道理使我深受鼓舞,我一下子恢复了对自己的信心。过了很多年之后,我在对保险界的从业人员进行课程训练时,曾多次借用过荷雷神父的“货币价值理论”来教育学员。现在,“被揉皱的大钞”已成为被人们广为引用的理论经典。
▲一个人本有的价值,是不会因其本人在生活中遭受了挫折而减损的。只要有自觉的意识,在任何生存状态下,他都可以把这种价值开发出来!
在与荷雷神父分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