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斯把箱子从树上摘下来,用手掂了掂。他是晚上挂上去的,用绳子绕上两圈,打个结,再加两个防盗装置。今天上午,箱子不太满,他可以选得快一点。他微微一笑,抱着箱子走向小店的后间,那地方是达马斯借给他用的。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一些像达马斯那样善良的人的,他们留你一把钥匙,让你使用桌子的一角,不担心你会撬他们的钱箱。达马斯,那是一个人名;他在广场边开了一家店,叫“罗尔…里德”①,他让若斯进店来整理要宣读的公告,免得在外面风吹雨打。罗尔…里德,那是一个店名。
若斯打开了箱子,那是一个大木箱,他亲手做的,他把它叫做“西北风”二号,以纪念他已经失去的心爱的船。对一艘巨大的拖网渔船来说,见自己的残骸沦为巴黎的一个信箱,这也许并不光彩。可这个信箱不同寻常,这是七年前根据一个天才的设计制成的一个天才的信箱,它使得若斯在罐头厂干了三年、在管道厂干了六个月,然后又失业两年后,了不起地重新爬上了斜坡。那个天才的念头是在12月的一个晚上产生的,那天晚上,他手里端着酒杯,沉迷在蒙帕纳斯的一家咖啡馆里,咖啡馆的顾客三分之一都是孤独的布列塔尼人,家乡的方言嗡嗡地响着,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有个家伙谈起了主教桥,结果,1832年诞生在洛克马里亚的曾曾祖父勒盖恩从若斯的脑海里走了出来,双肘支在吧台上,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若斯也回了一声。
“你还记得我吗?”前辈问。
“天哪,”若斯嗫嚅道,“你死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更没有哭。”
“哎,孩子,别胡说八道了,就让我拜访你一次吧!你多大年纪了?”
“50岁。”
“你可活得不怎么样。要努力啊!”
“我不需要你的指教,我没有叫你。你活得也不怎么样嘛!”
“孩子,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知道我发起火来会怎么样。”
“是的,大家都知道,尤其是你的老婆,你打了她一辈子。”
“好了,”前辈做了个鬼脸,说,“不要脱离当时的实际嘛!那是时代的要求。”
“去他妈的时代!是你自己想这样。你打伤了她的一只眼睛。”
“过去两个世纪了,还要说那只眼睛的事?”
“当然要说。举个例子嘛。”
“若斯,难道你要给我做榜样?你曾在吉维内克码头差点把一个小伙子踢死?要么是我搞错了?”
“其一,那个人不是妇女;其二,那个人也不是小伙子。那是一个黑心肠的有钱人,为了赚钱,他不惜让其他人去死。”
“是的,不能说你说得不对。这还没完,小毛孩子!你叫我了。”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没叫你。”
“你真是个猪头。你有幸继承了我的眼睛,因为我很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设想一下,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叫了我,就是这样。而且,这不是我习惯去的酒吧,我不喜欢音乐。”
“好吧,”若斯沮丧地说,“要不要我请你喝一杯?”
“你还举得起手来吗?让我告诉你吧,你已经喝多了。”
“别多管闲事,前辈。”
老祖宗耸耸肩。他见过世面,这小毛孩可激怒不了他。勒盖恩家族的人出生高贵,这个若斯,没什么可说的。
“这么说,”老前辈吸着蜂蜜水,说,“你没有老婆,也没有钱?”
“你猜对了,”若斯回答说,“你当时好像没这么聪明。”
“这是因为我变成了鬼。人死了以后,能知道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别开玩笑了,”若斯说着,无力地向侍者的方向举起手。
“在女人这方面,没必要请教我。那不是我的长项。”
“我应该想得到的。”
“不过,工作吗,小伙子,这并不难。你只要干回家族的老行当就可以了。你没必要去做水管,那是个错误。而且,你知道,做事情必须小心。卷绳吗,还说得过去,但水管,线,我就不提塞子的事了,最好还是出海吧。”
“我知道。”若斯说。
“必须利用自己的遗传基因,干回家族的老行当。”
“我再也不能当水手了。”若斯气愤地说,“我被流放了。”
“谁要你当水手了?天天跟鱼打交道,天哪,真是可悲。你看我当过水手吗?”
若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而专心考虑起这个问题来。
“不!”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是个宣读广告的差役,从孔卡诺跑到坎佩尔,在公共场所宣读广告。”
“对了,我的孩子,我对此感到非常自豪。我叫阿尔·巴努尔,是宣读广告的差役。在南部海边,没有比我更好的宣读者了。阿尔·巴努尔每天都进入一个新的村庄,中午时分宣读广告。我可以告诉你,有些人天还没亮就开始等我。我的业务范围包括37个村庄。了不起吧,嗯?人不少,是吗?他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由于什么?由于我宣读的广告。由于谁?由于我,阿尔·巴努尔,菲尼斯泰尔地区最好的广告宣读人。我的声音能从教堂里一直传到盥洗室。我什么字都认识。大家都抬起头来听我宣读。我的声音,它创造了一个世界,创造了一种生活。你要相信,那可不是鱼。”
“没错。”若斯说着,抓起放在柜台上的那瓶酒,对着嘴就喝。
“第二帝国成立就是我宣布的。我一直走到南特去寻找消息,然后用马驮回来,新鲜得很。第三共和国,也是我在海滩宣读的。你会看到那有多热闹。当地的那些琐事我就不说了,比如婚礼、噩耗、谩骂、东西重新找回来了、孩子丢失了、靴子需要重做,这些,都是我宣读的。各村都给我广告宣读。庞马尔角的女孩向圣马里纳的小伙子求爱,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各种各样的丑闻,还有谋杀案。”
“你应该适可而止。”
“这么说吧,是别人付钱让我读的。我干我的活,如果我不宣读,这不是偷顾客的钱吗?勒盖恩家族中也许有粗人,但不会有强盗。他们的悲剧、他们的爱情,他们妒忌出海打鱼的水手,那不关我的事。我自己家里的事都忙不过来。我每个月一次去村里看望孩子们、做弥撒和泄欲。”
若斯端着酒杯叹息了一声。
“然后留下一点钱,”前辈补充道,口气十分坚决,“一个女人和八个孩子,花费大得很哪。但你要相信,有了阿尔·巴努尔,他们从来没有缺少过。”
“缺少耳光?”
“缺少钱,傻瓜。”
“要付那么多吗?”
“你爱付多少就付多少。如果说是世界上有一种产品不会枯竭,那就是广告;如果说有一种渴望永远不会平息,那就是人的好奇心。如果你是个宣读员,你就要哺育整个人类。要保证绝不断奶,绝不断粮。好了,傻瓜,如果你醉成了这个样子,你永远也当不了宣读员。从事这个职业需要思路清晰。”
“我不想让你伤心,前辈,”若斯摇摇头,说,“不过,‘宣读员’更多是一个需要实际经验的职业。你甚至会发现,几乎谁也不懂这个词。‘鞋匠’这个词大家都懂,但‘宣读员’这个词甚至在词典中都找不到。我不知道你死了以后是否还能继续得到信息,但世界上发生了不少变化。谁都不需要别人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因为大家都能读报纸、听广播、看电视。如果你在法国的罗克迪里连上网络,你都可以知道是否有人在孟买撒尿。所以,你好好想想吧!”
“你真的把我当作老傻瓜了?”
“我只不过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仅此而已。现在轮到我了。”
“你放下舵了,我可怜的若斯。重新拿起来。你没怎么明白我说的话。”
若斯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曾曾祖父的身影,他从酒吧的凳子上下来,还摆着架子。阿尔·巴努尔在他那个时代算得上是个高个子,确实很像个粗人。
“宣读员,”前辈把手放在柜台上,有力地说,“就是生活。别对我说谁都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更不要说词典上也没有这个词,或者说勒盖恩家族的人堕落了,不配再当宣读员。生活啊!”
“可怜的老傻瓜。”若斯一边目送着他离开,一边轻声说,“可怜的老嗦鬼。”
他把酒杯重新放在柜台上,冲着前辈走的方向又大叫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我没有叫你!”
“得了,别闹了!”侍者拉住他的胳膊,“别再发疯了,你妨碍大家了。”
“去他妈的大家!”若斯紧紧抓住柜台,大吼道。
若斯想起来自己在阿蒂蒙酒吧被两个比他矮小的家伙赶了出来,摇摇晃晃地在人行道上走了一百来米。九个小时以后,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座建筑的门廊下,离酒吧足有十来个地铁站那么远。中午时分,他拖着脚步,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脑袋像是要融化了似的,他不得不用双手捧着。他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痛苦地睁开眼睛,盯着积满污垢的天花板,不住地说:
“可怜的老傻瓜。”
艰难地试验了几个月之后——摸索正确语气、调整声音、选择地点、设计栏目、赢得忠实的顾客、确定价格——若斯开始了阿尔·巴努尔所说的“广告宣读”这个古老的职业。七年来。他在蒙帕纳斯火车站方圆700米范围内的各个地点走来走去,他不愿走远。两年前,他终于在爱德加…基内…德朗布尔十字路口落了脚。他吸引了市场上的常客和附近的住户,抓住了盖泰路那些不拘言笑的办公室职员,还中途截住了蒙帕纳斯火车站吐出来的一部分客流。大家挤在一起,一小群一小群地围在他身边,听他宣读广告。人数也许没有当年围在他的老前辈身边的人多,但别忘了,若斯可是天天出动,一天三次。
他的箱子里收集了数量不少的广告,每天平均有60来个——早上比晚上多,因为晚上可以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