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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问妈妈为什麼坚持到金山去找爸爸。妈妈说,因为家里没钱,加工区的工作又辞掉了,外公外婆都还在工作,没人可以替她带我,所以她决定到金山跟我爸爸一起生活,她也可以带著我去应徵帮佣,帮别人洗衣拖地带小孩。
但是,妈妈在到金山后的两个月中,渐渐发现爸爸没有办法养活妈妈跟我。并不是爸爸在外面养小老婆,也不是他赚的钱不够多。
而是赌博。
妈妈说,爸爸赌博赌到几乎不回家,上班的时候就是睡觉。所有的薪水大都输光,只留了一些给妈妈买菜和我的奶粉。赌到开始欠别人钱的时候,爸爸连班都没去上了。
“那时候,可以跟你爸爸见面的地方是菜市场的角落,或是很晚很晚的时候,我们住的地方的后面那个小学后门。再过没多久,讨债的人讨到家里来,拿了一张十二万的借据说你爸爸一共欠了这麼多,我跟你爸爸的夫妻关系,就从那一刻起失效了。”妈妈说。
那时候,我才六个多月大。
妈妈请小姨婆到金山来把我带回高雄。因为她要留在金山把爸爸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办妥离婚才能离开。
小姨婆说,从基隆往高雄的火车上,我哭了六个多小时,哭累了睡,睡醒了继续哭,我本来是个不怎麼会哭的婴儿,怎麼这天会哭这麼惨?
“你可能是感觉到爸妈要分开了,所以才一直哭吧。”小姨婆说。
虽然她的说法太神了,有点无谓的夸张,但以那时的情况来说,我的哭声或许让她觉得悲哀吧。
我跟爸爸这麼一分开,就是漫长的六年。再跟爸爸见面的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我还记得那天是外公到学校来带走我。他站在我的教室外面,跟班导师说了几句话,然后班导师就叫我带著书包跟外公离开。
“要去哪里啊?阿公?”印象很深刻的,高雄炽热的中午时分,太阳照射下,脚边晃漾著短短的影子。我抬头看著外公,阳光太强闪痛了我的眼睛。
“带你去找你爸爸。”阿公说。
02 如果还有机会让我见见我爸爸,我应该会跟他说:“嗨,老家伙。”
我不知道魏先生一共拍了几张照片,我只是不断地听著他的指示换位置,从树下换到公园椅上,再从公园椅换到旁边的秋千。他依然提醒著我不要拘泥於姿势的摆动,只要自然轻松地站著或坐著都可以。
“读者想看到的是一个几乎不曾露面的作家平常轻松自在的一面,我不希望在杂志里把你又塑造成一个偶像作家,虽然你在网路上发表的作品已经掀起一阵极大的旋风,许多人已经把你视为偶像。”魏先生说。即使他拿著相机在说话,但他手上的相机还是不停的响著快门声。
“我不知道这部作品会造成这种效果。”我有些疑惑的说。
“你在写这部作品之前,有写过任何其他的作品吗?”文字记者王小姐站在离我大约三公尺的地方问著。魏先生提醒过她别太靠近我,免得不小心入镜了。
“有,不过没有发表,大都写在自己的私人网页里。”
“私人网页?你的意思是说,你有个人网站?”王小姐拿起笔纸和录音笔开始记录。
“不,那不是个人网站,那只是我自己申请的一个网路空间。没有人可以进去,除了我之外。”我说。
“那,你会想要把那些作品拿出来发表吗?”王小姐继续问著。
“我想应该不会吧。我不认为那是可以搬上抬面的东西。这麼说并不是我对那些没有发表过的作品没有信心,而是我认为那些东西太过於私人,我比较想要保留那个部份。”
“那麼,你在写《寂寞之歌》时,有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效果吗?我的意思是,你有希望自己的作品能站上舞台供人欣赏,甚至是批评吗?”
“没有,从来没有想过!”我毫不思考的否认,“因为这不是可以希望的,也就是这并不是你希望怎样,它就会怎样的。”
我继续说,捻掉了手上的烟烬。
“我举个例子,你今天跟一个你爱的人结婚,有了下一代。我想简单一点的人都不会去幻想二十年后这个孩子长大会很成功,五十年后这孩子还可以当总统。通常都会很平凡的希望这孩子只要是你深爱的,而且不希望别人说他是坏的,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所以,你是个简单的人罗?”王小姐笑了笑。
“我当然是个简单的人。”我也笑了一笑。
“但你的作品很清楚的告诉了世人,你并不如你所想像的那麼简单。”
“我依然觉得我很简单,不管世人怎麼看。”
“那麼,你的爸妈觉得你是个简单的人吗?”王小姐收起了笑容,继续她记者的工作。
“妈妈是这麼觉得没错,但我不知道爸爸怎么想。如果还有机会,我希望可以问问他。”我说。语气中带著些许叹息。
外公带我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著一片看起来不小的空地,空地的两边停满了车子,还有一些穿著奇怪的人。我被带到一个房间里面,他们拿了很奇怪的衣服给我穿。
“勇敢一点喔。子云,你要勇敢一点。”帮我穿上衣服的是我的大舅妈,她摸摸我的脸跟我说。站在她旁边的是大舅舅,还有外婆。
大舅妈牵著我的手,把我带到另一个更大的房间去,我看见妈妈站在前面,她低著头在发抖。走道两边坐满了人,每个人都神情凝重的。这时一种很刺耳而且令人觉得不舒服的音乐响了起来。
妈妈回头牵住我的手,把我带到前面去。我身上的衣服因为流汗而湿漉漉的。“乐群国小”四个字在我的左胸口磨擦著。因为这是新的制服,绣上去的字有些坚硬而钝利。那感觉像有人拿著笔在我的胸口写字
“这是你爸爸。”妈妈说。
一个灰白没有血色的男人躺在我面前的一个大木箱子里。他的脸好瘦好瘦,他的手好细好细,细的像只有皮肤包住骨头,完全没有肌肉组织一样。他闭著眼睛静静的躺著,那奇怪的音乐越来越大声。我越来越觉得不舒服。
这时,一个穿得很奇怪的伯伯走向我,拉起我的手,口中念念有词的不断地念著,我不知道他念些什麼。过了一会儿,他拉著我的手去碰触那个躺著的男人。
嗯,对,那个我妈妈说他是我爸爸的男人。
“摸摸头,祝福子孙……”什麼什麼巴拉巴拉乱七八糟的念了一大堆的,我根本没能,也不可能记得他到底念了什麼。但尽管我使力的把手往回缩,奇怪的伯伯还是不断地念著。他也没有放开我的手,他领著我的手,从那个妈妈说是我爸爸的男人的额头开始,不停地往下摸,我摸了眼睛,摸了嘴,摸了下巴,摸了胸口。
每一个碰触都是冰冷的。异常的冰冷。
我其实对这段回忆没有印象,除了触摸那个妈妈说是我爸爸的感觉之外,其他的部份都是我的家人转述的。
很久之后,我开始有了记忆,也到了可以懂点事情的年纪,外公外婆才跟我说爸爸是死於肝癌。民国七十一年夏天去世,那年他三十一岁。
那天开始,我上学都要在左边的袖子上别上一块米黄色的麻布,我不知道那叫什麼。外婆说,那是家里有人去世要戴的。要戴个几天,每天都要戴。
外婆在我已经要上国中的时候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要为爸爸哭。一种永远都再也见不到爸爸的感觉对我来说就像只是遗失了一个玩具,我不知道它掉在哪里。
也可以说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一个玩具,我只是曾经听人说过它,或是曾经看别人拥有过,但在哪里听过?在哪里看过?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跟爸爸的永别对我来说完全没有影响。因为我并不认识他。
对,我不认识我爸爸。
虽然我知道他有个名字,外公外婆大舅舅大舅妈小舅舅阿姨叔叔们常常提起他的名字。
“我爸爸叫吴富松。”我说,顺手从皮夹里拿出我的身分证给王小姐和魏先生看,他们有些惊讶的。
“为什麼你爸爸的名字还在呢?不是通常会在名字下方写上“殁”字吗?”王小姐好奇的问。
“关於这一点,我也不清楚。虽然我也认为应该有个“殁”字来证明这个家伙已经不存在。不过,有时候不经意的瞥见爸爸的名字,我都会有一种想认识他的念头。”
“为什麼?”
“你想想,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他的名字跟著你的身分证将近三十年,你只要拿出身分证就会看到他,你的皮包或皮夹装著身分证,而你每天都带著他,就算他不是你的爸爸,你会不对他有好奇心吗?”我笑笑的说。
“那,有个比较无礼的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王小姐的眼神有些歉疚。
“没关系,你说。”
“你不曾为你爸爸哭过吗?你刚刚描述父亲去世十分地轻描淡写,态度有些不恭,甚至用了「那家伙」这个名词来称呼令尊,但你的眼神里对这样的态度似乎不是那麼的有把握,是不是其实你也对他有很多的怀念?”王小姐的表情转趋镇定。
“不瞒你说,我确实对他有怀念。但我真的不认识我的爸爸,所以我不认为那样的想法叫做怀念。应该说……”
“应该说?”
“我想,应该说是遗憾吧。”
“……嗯?”王小姐似乎不懂我的遗憾何来,她摇摇头。
“我在小学的时候成绩非常的优秀,在国中的时候很自然地在所谓的资优班里名列前茅,高中的时候比同时期的朋友都还要清楚自己将来想学习些什麼,走什麼样的路,我大学的时候家道中落,为了完成学业拼命打工。我认为我的前半生走得很悠然自得,整个过程看在家人眼里也充满了骄傲。”
“所以……”
“所以,我觉得这份骄傲的感觉,那家伙应该也要有。”我笑了笑。王小姐也笑了笑。
“所以我说遗憾了,那家伙没能感受到这份骄傲。”
王小姐不停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不断,旁边的魏先生也笑了笑。我想他们都应该了解了我所谓的遗憾。
“在这之前,你问过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