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标明的洋面,这在海洋史上也许是空前的。这个功绩也是任何一位舰长都无法与之比拟的。我们十八个人,紧紧地挤在座板上,几乎一刻不停地舀着船上的水,来保持小船漂浮不沉,而头顶上无遮无盖,日日夜夜都忍受着烈日骤雨的熬煎,在强劲东风的吹拂下,整整漂流了四十一天。可是,除去约翰·诺顿在托弗阿岛被野人所杀以外,我们一个人也没丢,全部抵达帝汶岛。为此,我们感激布莱舰长,而且只感激他一个人。我们在东印度群岛获救,并非由于什么奇迹,而是由于他领导有方,由于他那不屈不挠的意志、精湛的航海技术、严峻的纪律约束,以及他在生死关头的乐观和冷静。跟随过他的人,都由衷地尊敬他,终此一生,不会改变。
1789年4月28日早晨,“本特”号正顺着微弱的东风向前驶去。友爱群岛中的托弗阿岛遥遥在望。我在天明后不久,就被纠察官丘吉尔和副枪炮长米尔斯叫醒了。他们通知我说,这艘船已被代理上尉弗莱彻·克里斯琴和大多数船员所夺取,并要我立即到甲板上去。这二人是克里斯琴一伙的。丘吉尔双手各执一支手枪,米尔斯握着一支滑膛枪。我急忙穿上衣服,向上层甲板走去。我举目四顾,顿时就惊呆了。酣梦初醒的我,一眼看到甲板上挤满了手执武器的人,而布莱舰长被他们团团围住,已成了阶下囚,目睹这一切,我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第一章 被 逐(2)
看来大势已去,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叛乱者已经占领全船。被他们认为必将始终忠于其指挥官的人,都被严密看管,再也无法反抗。他们命令我站在主桅附近,同副纠察官埃尔芬斯通和军需官诺顿呆在一起。两个水手,手执滑膛枪,上了刺刀,被派来看守我们。我记得很清楚,其中一个名叫约翰·威廉斯的水手对我吆喝道:“站在这儿别动,莱德沃德先生。我们不想伤害你,可是,我指天起誓,若是你朝布莱舰长那里动一动的话,我们就把你的肠子打穿!”
埃尔芬斯通、诺顿和我想劝说他们恢复理性;可是他们对布莱舰长恨之入骨,我们的话语毫不中用。布莱舰长显得十分坚定;尽管那些暴徒不断地威胁他,但他面无惧色,似乎料定他们不敢动手。
我只在主桅旁边站了不一会儿。克里斯琴本来带人看管着布莱先生,这时他把这任务交给丘吉尔等五六个人,亲自来督促把我们逐出船去的事。直到这时,我们才知道他的打算,但我们没有时间考虑他的残忍和愚蠢会给我们带来何等可怕的后果。船上已经乱成一片。虽然布莱没有就地被杀,但已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他们原想把我们放在那条很小的快船里漂流,但船底已经朽烂,只好让我们用这条小艇。于是他们动手收拾起来,使它能从舷旁吊下去。这时,我的目光同克里斯琴相遇,他就朝我走来。
“莱德沃德先生,你如果愿意的话,就可以留在大船上。”他说道。
“我要跟布莱舰长走。”我回答道。
“那就马上坐进小艇吧。”他说。
“克里斯琴先生,我想你一定不会不让我们带上药品,另外,我还要拿几件衣服哩。”我说道。
他就对一名水手喊道:“昆特尔,你带莱德沃德先生去他的舱房,让他拿几件衣服。他还要拿走那只小药箱。但别让他从大药箱里拿走什么东西。”
他蓦地转身走开了。这就是我同他这个误入歧途人的最后几句对话。他使我们十九个人受到的折磨和苦难,超出了一切想象,简单非笔墨所能形容。
那只小药箱有一个把手,可以随身带走。幸亏我平时都把它装得满满的,以便在需要离船的情况下随时可以携走取用。它里面装着一套手术器械、一些纱布、止血带、敷料等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仓促地检查了一下,觉得从医学角度来看,像我们目前的处境下所需要的药品大多都具备了。在我检查的时候,昆特尔紧紧地盯着我不放。我把自己的剃刀、手帕、仅剩的鼻烟和六只酒杯都放进药箱。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几只酒杯对我们果然大有用处。我又拿了几件衣服,才回到上层甲板上来。这时,那条小艇已经放下海了。舰长布莱、总管弗赖厄、水手长科尔,还有其他许多人,已被赶上小艇。丘吉尔在舷门旁拦住了我,把那只药箱检查了一番,然后命令我登上小艇。那只药箱和我那卷衣服也递了下来。
我是最后一批登上小艇的。跟在我后面的,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舰长的书记员塞缪尔先生,另一个是海军见习军官廷克勒。如今这条小艇已经深深地吃进水里,于是弗赖厄先生和舰长布莱都要求他们别再让人上来了。据我看来,如果还有地方的话,还会有两个见习军官和三四个水手要与我们同行的。可是我们小艇的干舷高度还不到七八英寸,所以他们就没有上来,这无论对我们,还是对他们,都是万分幸运的事啊。我们十九个人挤在一起,而这条小艇只有二十三英尺长,六英尺九英寸宽,深不过二英尺九英寸。每人都带着一卷衣服,再加上留给我们的一些食物,因此,这条小艇早已超载,而且到了很危险的地步。
然而,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时间考虑一下自己的严重处境。小艇已经转到“本特”号的后面,过了一刻钟左右,就被大船拖着前进了。参加叛乱的人都贴在“本特”号的栏杆上,有的挤在船尾。他们呵斥我们,嘲笑我们,但大多是在嘲骂布莱先生。我抬头望着他们,心里不禁暗暗纳闷,半数以上的船员都参加了叛乱,可是我们这些人怎么事先一点也没有觉察呢。我自己就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的确,我曾不止一次地目睹布莱舰长执行纪律的严酷。他是一个脾气凶暴的人,在恪尽职守时十分固执而又苛刻。但大多数英国舰长也都如此。我很明白在航海时必须有严峻的纪律,并深知水手们(作为一个社会等级)是很难驾驭的,因而并不认为布莱舰长对水手们的惩罚超出了条例的规定和必要的限度,而且觉得那些参加叛乱的人也并不这样认为。可是他们现在对他露出一种刻骨的仇恨,并对他百般辱骂,真使我大吃一惊。
其中有一个人喊道:“游回家去吧,你这个老杂种!”另一个叫道:“喂,游吧,要不就淹死算了!你这该死的,总算把你给收拾啦!”还有一个叫道:“你再也不能用鞭子抽我们,再也不能叫我们饿肚子啦,你……”下面的一串形容词在这里最好删去不提了。不过,我必须公正地说,大多数的辱骂和秽语出之于四五个人之口。其余的人都默默无言地俯视着我们,似乎有几分害怕,好像他们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正在犯下弥天大罪。
他们没有给我们任何一件武器来防御附近岛上的野蛮人。我们急切地要求给我们几根滑膛枪。这又引起一阵辱骂,不过,最后终于给我们扔下四把短剑。我们所要求的武器,他们一件也没有给。布莱舰长不禁勃然大怒起来,他站起来,对那些暴徒说了些该说的话。两三个水手就把枪口对准了他。我觉得,只是由于他那钢铁意志的压倒之势。才使他们没有开枪。其中有一个人喊道:“走开,给他们一点葡萄弹尝尝!”这时,小艇的缆索已被他们解开了,大船就慢慢地离开我们。我再也不能相信,这些人中哪怕是最冷酷的,会当真拿枪朝满满一船毫无抵抗能力的人们射击,可是我的伙伴都不这么想。大家立即把桨伸了出去,并向后倒划。那大船依然向前驶去。这样过了不久大船上的人就再也没有可使我们害怕的了。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被 逐(3)
这时,“本特”号正挂着下桁大横帆和顶帆。风力极微,“本特”号的船舵几乎不能生效。当它往前行驶时,我们看见船上有几个人在桅杆高处忙着松开上桅帆。喊叫声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到了。一小时以后,这艘大船往下风方向航行了足有三英里。再过一小时,只有它的桅杆还留在天际。
自我们脱缆漂流时开始悄悄袭来的寂静——汪洋大海中的一片寂静,到现在我都能清楚地记得。划桨时的轻微吱嘎声,使当时的气氛更显得肃穆。六杆桨一齐划着,但因小艇吃水过深,船身移动得十分缓慢。托弗阿岛在我们东北方,离我们大约十里格,我们正向它驶去。弗赖厄坐在舵柄那里。舰长布莱、植物学家纳尔逊先生、副纠察官埃尔芬斯通和枪炮长佩科弗,全都坐在船尾的薄板上。我们其余的人挤在一排排座板上。布莱侧着身子,忧郁地注视着远去的大船,大约过了一个钟头,他仍目无旁瞬,好像把我们全都忘了。大家也不去招呼他一声,提醒他身旁还有我们这些人。当然,我们的情绪也十分阴沉,但都不想流露出来。
在这痛苦和失望的时刻,我对布莱先生的深切同情,不禁汹涌而出。他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们远涉重洋,来到奥塔海特,采集面包树,要运到西印度群岛去。这件任务是陛下政府通过他的朋友兼保护人班克斯爵士的关系而委托给他的。这使他深为满意,而他也确实没有辜负这种信任。采集任务已经完成,我们正在驶归本国。但如今他的希望在顷刻之间化为泡影。他的船已经被人夺走,他精心绘制的一幅幅海岸和海岛的地图也离他而去。他在漫长的日子里辛勤而谨慎地工作的成果,全部付诸东流。到头来,他才发现自己坐在这条小艇里,同十八个船员一起在海上漂泊,手里除了一个罗盘、一个六分仪和一本航海日记以外,一无所有,置身于烟波浩淼的大洋中心,距任何一个可以指望获得救援的地方,都有几千英里之遥。毫无疑问,此时此刻,他一定感到悲切伤痛,追悔莫及吧。
托弗阿岛,是友爱群岛西北端的一个岛屿。库克舰长当年把这个群岛命名为“友爱”,可是仅仅在几天以前,我们还跟友爱群岛上的居民打过交道,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