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贵子一上车就说:“离开这里。”我们漫无目的地往前开,穿过几条陌生的路,来到某个镇上的咖啡店。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那座城镇。
我们第三次的约会就在江户川。天空像是贴满了灰色的薄纸,是个天气微凉的下午。对于看惯大海的友贵子而言,应该并不稀奇,但那是附近能够看到水最多的地方了。我想带友贵子去河畔。因为是冬天,江户川看起来似乎很遥远,仿佛是在宽广河滨的彼岸。
我们走在河堤上,没有牵手。半路上,友贵子停止了诉说往事。
没错,就在那之后,友贵子发现有个地方能下到河岸,她说她想摸一下方向盘。
不知为何,我一直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感到莫名地亢奋,就像嗑了药一样。简单来说,仿佛有人跟我说:“我们一起死吧。”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幻想。
我没有自己开车,坐上友贵子驾驶的车,朝远远的地底而去。
我觉得那像是一条通往高空的路,仿佛要超越有限的生命。无论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友贵子都会是与我携手同行的伴侣。
2
当然,友贵子在下坡时没有踩油门。
她开着不熟悉的车,在没有护栏的险路上往下行驶。对新手而言这很不简单,无论是在技术上还是心理上。非比寻常的斜坡,看起来就像坐云霄飞车一样。我万万没有想到,楚楚可怜,看上去异常柔弱的友贵子,竟然会想要冒险。
然而,她一直盯着下方的眼神却显得坚定不移。对友贵子而言,似乎正因如此,所以才值得这么做。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
不知为什么,她的这种本性就像是窝在巢穴深处的兔子般躲了起来。她隐藏了自己的本性,而我只能稍稍窥见些许。
道路一直延伸到一片芦苇前,远方尚未被割除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并且一直绵延不绝。
当我们走向河畔时,有一辆车从同一个斜坡下来。他们是一家人,将车停在我们前面,前往整理成像是橄榄球场或是足球场地的河岸。我马上明白他们拿在手上的东西是什么,那是风筝。
仅仅一只风筝上了天,就像变魔术般,阴天顿时就变成了正月里的感觉。
这里不用担心风筝会缠到电线。看着风筝像老鹰般气势凌人,仿佛就要挣脱线的束缚,顿时觉得令人心旷神怡。如果可以的话,我认为日本风筝比较适合,但实际上有风筝就已经很不错了。
我喃喃自语。
“好久没做过年时该做的事了。”
旁边是友贵子。因为我这次不是独自一个人,所以有人回应。
“我也是。”
“回应要去拜拜吗?”
“不是专程取的话,神明不会生气吗?”
“总比没有好吧。”
“其他还有什么吗?”
“过年时做的事?”
“嗯。”
“双六,打羽毛键。”
友贵子眉开眼笑,活像个弥勒佛。
“翻译成现代的话,就是电玩加上羽毛球吧。”
“是啊。”
我们的对话变得亲切,友贵子背对着河川面向我。
“那,要不要玩儿日式的游戏呢?”
“啥?”
“接龙。”
我最后一次玩接龙是多久之前的事呢?
“好啊。”
友贵子微微偏着头说:“那,第一个字是——接龙(shiritori)。”
“接龙,那就时令水果——苹果(ringo)吧。”
友贵子一副算计的眼神。“go结尾的话,ko开头的字也可以吧。”
“对啊。”
“既然这样,那就眼前应景的东西——冰(gori)。”
“栗鼠(risu)。”
“扒手(suri)。”
这是老把戏吧。我顺着河面望去,远方有一座桥,让我联想到:“陆桥(rikkyo)。”
“瓜(uri)。”
“来这招。”
以ri结尾的字发动连续攻击,这是不折不扣的咄咄逼人吧。
语言这种东西很有趣,声音在脑子里盘绕,此刻却成了作战的武器。
友贵子有点担心地说:“你生气了?”
如果是急性子的人,说不定真的会生气,但是我摇了摇头。
“没有,很有趣。”我稍稍想了一下说,“人名也可以吗?”
“可以。”
“林白(rindobagu)。”
“栗子(kuri)。”
她早就算计过了。我立刻还击:“帆布背包(ryukkusakku)。”
心想这样如何,但是友贵子轻易拆招:“锁(kusari)。”
既然如此,看我这招:“风险(risuku)。”
“药(kusuri)。”
“嗯,只是倒过来而已嘛。”
“不好意思。”
我想继续以ku结尾的字反击,但是一时想不出来。
“如果我说名单(risuto)的话,你一定会说鸟(tori),对吧。骨蚂蚁(ari),领子(eri)、瓜(uri)、笼子(ori)、雁(kari)、雾(kiri)、栗子(kuri)。光是这几个,就知道字尾是ri的字很多,就连客人上门的“上门(iri)”、解决事情的。解决(keri)”、肩膀疼痛的“疼痛(kori)”,如今都已经名词化了。重点是,她是不是注意到了。
“不对,酒壶(tokkuri)。”
“利益(rieki)。”
“雾(kiri)。”
“理解(rikai)。”
“ikari”她说,“这是愤怒的ikari。”
“船的锚(ikari),留待等一下再用吧。”
“是啊,因为还有炕(irori)这个字。”
“那可真——壮观(rippa)啊。”
抽象的“理解”很好,“愤怒”和“壮观”也不错,友贵子微笑着说:“巴黎(pari),不过荷兰芹(paseri)也不错。”
“巴黎啊,如果地名也可以算的话,北海道的利尻(rishiri)。”
没错,就是这样,总之,我只要让词尾是ri就行了,但是友贵子毕竟是个女孩子:“料理(ryori)。”
“伦理(rinri)。”
友贵子稍微想了一下:“复健(rihabiri)。”
我无计可施,只好姑且回到想到的字。
“听牌(richi)。”
“地理(chiri)。”
“地理的话,陆地(rikuchi)。”
“簸箕(chiritori)。”
“临时(rinji)。”
我瞄了她一眼,坏心眼儿地想,她应该不好意思说屁股吧。
但是友贵子说:“书签(shiori)。”
“利息(rishi)。”
我心想,这下看你怎么办。不可思议的是,我总觉得自己接近了容易受伤,难以靠近的友贵子,我们好不容易通过语言有了交集。
“捡贝壳(shiohigari)。”
“厉害哦。”
“如果是应景的东西,稻草绳(shimekazari)比较好。”
“嗯。”友贵子一脸不安地陷入沉思。
“怎么了?”
“我好害怕,觉得毛骨悚然。”
“害怕什么?”
“害怕会接不下去。”
你没问题的。
“龙(ryu)。”
友贵子的表情倏地亮了起来。“怒吼(unari)。”
“龙怒吼啊,呃,龙官(ryugu)。”
又是u结尾。
“说到龙官,就会想到海(umi)吧。”
“海吗?”
如果想继续玩下去的话,只要别一直用咄咄逼人的ri就行了。
“不,是海上的波浪——海潮(uneri)。”
如果你继续用ri的话,我就奉陪到底。
“龙胆(rindo)。”
“扔出界外(uccyari)。”
“相扑啊。”
友贵子眨了眨双眼皮的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脚踢拉臂侧摔(ketaguri)、抓臂绊腿(tottari)、推出界外(tsuppari)……”
“哎呀。”
友贵子以手阻止我说出下一个字。
“怎么了?”
“别玩儿了,好痛苦。”
3
寒风吹拂着她短短的刘海。
“是你开始的吧,这个接龙。”
友贵子点点头说:“嗯。”
“一旦开始了,就会有结束的时候。”
“这个……”
“害怕结束吗?”
“对。”
“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有开始与结束,中间便会有事情发生,这个过程比较重要吧。”
友贵子看着我说:“你今后还肯跟我说话吗?”
“愿意,永远愿意。”
我说完将手伸向她的肩膀,友贵子微微发颤地扭动身子,虽然她的心里是在向我求救的。
走回车子的路上,我试着依次在五十音后面加上ri,到了sa的时候才接不下去。
“没有sari这个字吧。”
友贵子将拳头抵在嘴边说:“蝎子(sasori)吧,夏天的天蝎座。
冬天的话……”
“嗯?”
友贵子往河堤上跑了几步,然后蹲下来,再纵身往下一跳。
“滑雪跳跃?”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最长不落地距离(saijofubokyori)。”
“哦,原来如此。”
Sa行克服了sa,剩下的就简单多了——屁股(shiri)、扒手(suri)、芹菜(seri)、雪橇(sori)。
“下一个难关是to啊,我只想得到达利(tari)。”
“如果人名可以的话,有不少to开头的哦。”
“真的?”
友贵子调皮地说:“平清盛(tairanokiyomori)。”
“啊,对啊,他们整个家族都姓平。”
“因为我从前喜欢历史,清盛的父亲是忠盛对吧,其他像是重盛、宗盛、知盛,to开头的多得是。”
“就像金矿一样多吧。”
“但是,我要想出字尾是ri的字,并不会太花力气,比较累的是你吧,因为接龙本来就是要一来一往,不是吗?”
“没错,其实我本来要说立春(rissyun)。”
友贵子撅着嘴说:“不行,请你改成立秋(rissyu)。”
我真想将她拥入怀中。
4
脑海中霎那间闪过和友贵子初识时的画面,宛如一条七彩缎带从眼前晃过。
这时,手机响了,我想是警方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