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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知道这个?”
友贵子这么问,那时她才刚能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也才刚能毫不抗拒地和我牵手。这对友贵子而言,就像小孩子跳大水洼,是一件困难的事。你会认为她这样做很愚蠢,那是因为大人是站在远处所做出的判断。对友贵子而言,她的眼前是一片千仞深谷,她反复从远处跑来,却又在崖边停步。
即使她一度跨越深谷,同意让我握住她的手,对于她来说前头却又有另一个深渊。她甚至连隔着衣服像一般人那样的拥抱都排斥,我能从她身上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恐惧。
然而,她却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己想被拥抱,自己应该努力去尝试。因为她想要获得心灵的平静。
友贵子甚至连双手抱胸都感到痛苦。
我一将脸凑近,她就会闭上双眼,脸上浮现出自己即将成为牺牲品的忍耐表情,她害怕别人靠近,一旦我像小鸟一样轻啄她光滑的鼻头,她就会稍稍睁开眼睛看着我。
当时我们正是处于这样的阶段。
“啊?哦,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他们叫佳佳丸、短笛、爱哭鬼。”
“真厉害。”
友贵子的表情略显得意。
“光是名字,谁都叫得出来。”
“还有姓氏吗?”
“嗯,全名。”友贵子像是在回想一样,微微抬起头说:“袋小路佳佳丸、最强音·短笛、爱哭鬼·咬咬阿契·三世。”
“是哦。”
“我在电视上听到的,只听过一次,我想应该没记错吧。”
她自然流露出那样的表情,仿佛在问:怎么样,我厉害吧?
“只听一次就记住了吗?”
“只要我有心要记住的话,大致都能记住。”
“那需要背的科目考试都没问题了吧。”
“嗯,这么说没错,问题在于我有没有用心背。”
“嗯。”
毒芹素、毒芹碱,友贵子没有忘记这些东西。
3
那三个娃娃其中有一只是老鼠。友贵子指着老鼠说:“小时候,我看到布偶拍卖的推车上,就只剩下它。”
“为什么?”
“它们是三人组,厂商应该做了一样的数量,佳佳丸是冒失鬼,又爱生气;短笛是朝气十足的女孩子,但是爱哭鬼是个老实孩子。”
“所以它不受欢迎。”
“对。”
“好可怜啊。”
“我记得那时看到有三四个吧,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好像都在流泪。”
“但是,又不能把它们全部买回家。”
说到底,“可怜”只不过是旁人心理上不必负责任的感受吧。
“结果呢?”
我们走在走道上,因为是玩具柜台,很自然便看到卖娃娃的角落。
话才刚说完,所以我对着友贵子说:“你看。”
友贵子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马上一副像被什么打到的表情。
那里当然没有爱哭鬼,倒是放了几个随处可见的玩具熊,大大小小的熊,有咖啡色的,有咖啡加牛奶的颜色,还有偏黄的颜色。
她不禁伸出手,弯曲的指尖微微地颤抖着。
像从屋檐滴下的雨滴般,友贵子小声地反复喃喃自语。我事后回想,她喃喃自语的就是毒芹素和毒芹碱。
那一晚,友贵子因为和我聊到很晚住在我家里了。
第八章 白子皇后与白色的花
1
我远远地看见那个玩具熊,我不禁想起了饼干。
饼干小时候简直像是装了弹簧似的蹦蹦跳跳,而且就像把吠叫当成是它的工作一般使尽全力地叫着。
在许多咖啡色的布熊里,小时候的饼干就像混在一片咖啡色中,我总觉得它迷路了。我仿佛看到了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我会想起它并不奇怪。它的眼神从未像现在这么怀着强烈渴望地看向我,这反倒令人不可思议。
我关上门。
说不定是因为你在我身边的缘故。
没错,我告诉过你好几次饼干的事,只要有你在,我就会想起它。
即使我因为想起它而晕倒,你的手也会像这样在我身旁。
说不定是因为这样的关系。
我可以再说一下吗?
我成了平凡不过的高中生。
学校有点远,所以我骑自行车上学。我念的高中位于毗邻的城市,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家住得离毗邻的城市不远。
我总觉得特地跑到车站坐车回家,不但得花钱还浪费时间。
其实去远的地方,骑自行车的话比想象中要快,而且把时间花在月台上等电车也太可惜了。
但是,一不小心耽搁了回家时间,就得在漆黑的田间小路上骑车,那真的很可怕。所以一年级我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
升上二年级后,理科的选修科目我选了生物,上课老师一头白发,绰号叫老爷爷。他也是我的班主任。
他一头白发,加上个头又小,所以同学才会叫他老爷爷,我不晓得他的实际年龄。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因此不太会猜男人的年纪。
老师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小语速也慢,这点也很像老爷爷。
在生物课堂上,我们谈到了树。老师说:“桂树的叶子是心形的,或许是这个缘故,劈成柴木也让人觉得很温暖。”
我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听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但是也正因为如此,这才会留在我的记忆里。
那一天打扫时,我拿着长柄扫帚扫地。老爷爷来监督。
听到温馨的树木,便将玩笑话信以为真,我心想大概会被嘲笑吧。五月里的午后阳光,照得窗户一片灿烂。
“老师。”
“嗯?”
老师将脖子转向我,看起来像驼背。我把心里的话告诉老师,老师便说:“这样啊,如果你好奇的话,我有标本,可以让你摸摸看。”
如果是动物标本我还能想象,但是树的标本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于是我前往生物教师休息室一探究竟。那间休息室位于一楼的角落,冷冷清清的。
老师从铁制书架上拿出树的标本,上面贴着许多木片。
偏黄色的漆树树皮、年轮像海浪的松树,还有可制成衣柜的桐树,一整排树皮都剪成相同的大小。虽说都是树,但的的确确有许多种,就像同一个班级里,每个学生的特性都不一样。
“真漂亮。”
老师的笑脸看起来就像老鼠一样,但是这么说很没礼貌吧。
“光看是没法体会的。”
“是。”
我试着用手指去触摸山毛榉、栗子树,以及桂树。
“啊……”
“怎么样?”
“经老师那么一说……”
我觉得不可思议,应该是因为经老师那么一说,再加上亲手触摸,感觉真的有点温度。
这时,有几位同班同学进来,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他们是生物社的社员,他们和我一样试着触摸树皮,并且也有相同的感受。
老师拿出日本七叶树的标本。
“这叫细皮嫩肉的树,它的颜色白皙,纹理细致,就像个美女,对吧。”
生物社员说:“那种日本七叶树都会变成这种木板吗?”
老师点了点头称是。
“它的花就像烛火般沿着河边开放,对吗?”
我很羡慕生物社社员,当老师说起日本七叶树,他们脑子里就会浮现日本七叶树的模样。而我连桂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生物社分成许多小组,他们是植物分组。
老师点点头,眯起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说:“日本七叶树差不多要开花了。”
我想看。
你也想看吧?
重新分班升上二年级时,我不再和生物社社员坐在一起,虽说一年级时我们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即使如此,但还是在同一个班级,所以我找他们说话很方便。
“哪里可以看到开花呢?”
从校门前的公车站往北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山丘,生物社定期不间断地观察那一带的树林,听说那里也有日本七叶树和桂树。
下个星期六,老师要带领几名社员前往,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没加入社团也可以来,呼吸树林里的空气,对身体很好哦。”
星期天没事,可以休息,所以我决定去看看。
那一天天气晴朗,是出游的好日子,而且那里并非观光景点,所以人车不多。公车不久便进入河边道路,开了一会儿,进入山丘间。我们在有几户人家,名为某某地方中心的公共设施前下车,从那里进入山间小路。
“平常见到的树有山毛榉、橡树、枫树……”
老师为我一一介绍,我当然听过这些树名,却没办法联想在一起。一旦记住了树名,树林看起来就有了各自的特点。知道这些树名之后,树看起来就会如此不同。
我们走的路先是上坡,然后是下坡,向上伸展的树叶,宛如绿色塑料制品般,透着天光。
我听到河水声,眼看大树越来越近。
“就是这里。”老师像在介绍朋友般地说。
日本七叶树。
高处的枝桠上开满白色的花,浓密一片,真的像烛火般在绽放。
风一吹,烛火就在绿叶间摇曳。
好美好美。我仔细看着低处的枝桠,小蜜蜂正努力吸食着花蜜,蜜蜂在树叶间洒落的一道道光束中穿梭。我侧耳倾听,仿佛可以听见嗡嗡的声响。
蜜蜂一定也飞上了我们看不见的高处,像从蜡烛借火般地取蜜。
我曾在照片上看过樱花古树,除此之外,我几乎不知道其他会开花的树,更何况是这么高大的树上覆满了花,我不敢想象。
我出神地看了许久。
“日本七叶树只长在山里吗?”
“不,一般也会当成行道树。”
“哦。”
“你听过巴黎街上的欧洲七叶树吗?”
“好像听过……”
好像是咖啡店之类的名字。
“欧洲七叶树和日本七叶树是近亲。”
我心想,全是些我不知道的事啊。
我们再往前走,看见了桂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