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裴莫迟没想到一贯温顺的裴玉凌会说出这样叛逆的话来。
梧城这几年深受洋文化的影响,满大街都是新派人,上流社会如今也多推崇新派文化,已显示时尚。虽然裴家的女儿也顺应时势去了洋学堂读书,但是裴家毕竟曾是京城的名门世族,封建思想已然根深蒂固,并不是说改变就能变的。
在裴老夫人和裴老爷眼中,人,永远都有高低贵贱之分,又何存平等之说?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玉凌,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嘱咐道:“这样的话,私下里说说便罢了,切莫在奶奶和父亲面前提起,知道吗?”
裴玉凌自然明白裴莫迟的好意,但仍有些闷闷不乐,只是胡乱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裴玉滢对着裴莫迟偷偷吐了吐舌头,撒娇道:“大哥,今天的事你不会同奶奶提起吧?”
“不会。”
“就知道大哥最好啦!”裴玉滢眨了眨眼睛,一副小女儿的娇憨之态,倒丝毫不见刚才在后台时那副飞扬跋扈的神情。
裴莫迟又嘱咐了几句,正要让她们回看台准备赏戏,忽然几道亮光直闪,惹得几人纷纷遮眼,“咔擦咔擦”之声不绝于耳。
“快别遮脸,让我给你们留个念!”却恰好是被萧离赶了出来的华佩瑜。
裴莫迟认出华佩瑜,不好责难,于是温文浅声道:“华小姐,家父特地为小姐和令尊留了一处好位置赏戏,不如小姐随我同去。”
此时的裴莫迟恰好站在逆光之中,但是华佩瑜却能清晰的看见他的浓眉淡眸,如玉面庞,在阴影处显得格外绮丽柔和,如西洋画中的瑰丽风景,华佩瑜心思一动,面露顽皮笑容,嘴中轻轻应声,却在他侧身之时,举起相机对着他,偷偷按下……
白光刺眼,裴莫迟皱眉回头,恰巧舞台两侧的锣鼓声敲响——戏,要开演了。
站在戏台之下的几人立时被一声婉转若黄莺出谷般的清脆之声所吸引,仔细看去,舞台之上一朵巨大的莲花徐徐绽放,郑卿云从花心悠悠立起身子,摆作反弹琵琶的造型,随后舞台上方坠下一条吊绸,她一手挽绸,一手执琵琶,在空中不断翻旋,飘仙绫随着她的动作漫天飞舞,裙摆之上缝制的金色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璀璨夺目。
本对戏曲没有兴趣的裴莫迟,看到如斯美景,脑海中却禁不住浮现出一句诗来——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希。
风四娘和萧离站在舞台侧面,一面看着卿云精湛的演出,一面聊天,“怎么样,三少?”给萧离抛了一个媚眼,甩了甩手中的绣帕,笑嘻嘻的说道:“可比你那些莺莺燕燕要美的多吧?”
萧离看了一眼风四娘,面无表情的应道:“我到不知,几年不见,四娘开始替人做媒了。”
“噗……”风四娘忍不住喷笑,“谁说我要给你做媒了?不过是想让你替我在梧城寻个地方,我想将风翎班迁过来而已。”
“这次不走了?”
风四娘捋了捋耳畔的碎发,喟叹道:“老了,走不动了,这里毕竟曾是我的家。”
萧离哼了一声,却并没有说话,一时二人都静了下来,默默的瞧着外面的表演。
这出《飞天》乃是当年风翎成名之作,融合了古典舞以及戏曲中的技巧,以绚丽多姿的舞姿和婉转柔润的唱功称奇,极难模仿。
不过此戏美虽美矣,却非常危险,需要悬吊在空中舞蹈,一个不慎极可能受伤甚至身死,寻常花衫皆不愿轻易尝试。风四娘看着吊绸之上的郑卿云,心中恍惚忆起多年前的那名倾才绝艳的女子,二人是多么相似啊!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萧离,不知道他如今再次看到这出戏,心中作何感想。
感受到风四娘探究的目光,萧离侧眸看了一眼她,“她还好吗?”
风四娘闻言一怔,旋即扯出一抹笑容,眼中的忧伤转瞬即逝,“自然是好的。”
许久,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台上的郑卿云,犹如看着多年前的那个女子一样,惊艳绝伦,美轮美奂。
眼见着一出戏已然演完,郑卿云旋身而上,抓住吊绸,打算做出最后一个飞天的动作,却不想“刺啦”一声,吊绸断裂——赏戏之人因着离得远些,倒未曾看清,舞台侧面的萧离、风四娘,还有舞台之下的裴莫迟等人却看得格外清楚。
裴莫迟心中一惊,想要救时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郑卿云从三米多的高空坠落,却不想从舞台侧面忽然冲出一人,纵身一跃而起,将即将落地的郑卿云紧搂在怀中,随后借势往地上一滚,二人在地上翻滚了数圈,这才停下。他长松一口气,若是寿宴之上有人受伤,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一切发生的极为突然,甚至连当事人郑卿云都尚未弄清楚,便觉得自己忽然失力坠下,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之中,随后便是一阵头晕目眩,等到她意识清醒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被萧离抱在怀中,而萧离的俊脸离她,近在咫尺。
005 故人(五)
正发着怔,萧离忽而开口在她耳边小声道:“以后少画点油彩。”
郑卿云莫名其妙的看着萧离,愣了许久,却听他忽然补一句——“你好重。”
呃?郑卿云登时脸红了,又羞又恼的解释道:“那是衣饰重,和油彩……有什么关系?”
萧离忍不住闷笑一声,随后微微皱眉,松开箍住郑卿云的手臂,低声道:“快把我扶起来。”
郑卿云闻言,忙从地上支起身,随后小心的扶起萧离,“你是不是受伤了?”
萧离并没有回答郑卿云,而是看了一眼在台侧满脸焦急的风四娘,示意她稍安勿躁。他借着郑卿云的力,从地上站了起来,随后对着看台之上的人行了一礼,朗声道:“从前听闻裴老夫人与裴老太爷伉俪情深,二人因着英雄救美相识相知,在下不才,想借花献佛,所以故意和郑老板演这么一出,便是想借此祝老夫人福寿安康,天伦永享。”
萧离的话本十分牵强,但是裴老夫人却被惹得想起了逝去多年的裴老太爷,昔日种种,历历在目,一时感慨万分,遂而起身对着台上的萧离和郑卿云点了点头,“难得萧三少有心,老身非常喜欢这戏,”裴老夫人拿了帕子拭了拭眼角,对着正打算前去一探究竟的裴老爷道:“正儿,郑老板演的戏非常好,替我感谢一下郑老板。”
此话一出,本想瞧热闹的宾客们顿时也没了别的心思——萧三少和裴老夫人一搭一唱,不仅维护了风翎班,还全了裴家的面子,再说萧三少何许人也?乃是梧城的土皇帝萧督军的独子,他既出手相助,又出面保全双方,谁又会不开眼去驳斥他的理由不够充分呢?
因着萧三少的面子,风翎班在梧城的口碑不仅没有受到此事影响,反而愈发的有名气,不多时便成了梧城戏班子的龙头老大——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此时郑卿云偎着萧离,面上带着合宜的浅笑,等到谢幕之后,萧离终于撑不住浑身一软,惹得郑卿云险些扶他不住。
好在风四娘一直担心着二人,此刻早就小跑过来,二人一同扶住萧离,将他掺到后台,风四娘免不了一阵心疼,“你怎的如此莽撞?可有哪里摔伤了?”
萧离摇头,面色发白,脸上却丝毫没有显露痛楚之色“没事,不过是撞了一下,休息一下便好了。”
虽然他说的轻松,但是郑卿云还是忍不住内疚,若不是她又怎么会牵累他受伤?风四娘瞧出郑卿云自责,出言安慰道:“傻丫头,这吊绸断了,又不是你的错,你可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恩。”虽说如此,郑卿云还是忍不住有些闷闷不乐,“我先去把妆卸掉。”
“你真的没受伤吗?”
“没有。”避过风四娘狐疑的眼神,萧离摇头。
“那你刚才险些晕倒?”风四娘不信,瞪着萧离。
“不过是一时晕眩,休息一下便好了。”
见他这么坚持,风四娘信以为真,便不再纠结,毕竟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虽然萧离帮了风翎班,不至于让裴家丢脸,但是裴老爷只怕心里也不会舒坦,肯定会到后台来找她兴师问罪。
正想着,裴老爷已经大步走了进来。碍着萧离在场,并未大发雷霆,只是对着风四娘薄斥道:“风老板,我请你们风翎班来可是祝寿的,你看看刚才,”瞥了一眼冷峻的萧离,硬着头皮道:“若不是萧三少及时,今日的寿宴可就被你们弄砸了!”
“裴老爷,平心而论咱们郑老板的表演算不得差,若不是吊绸断了,又怎么会有此事?”
“吊绸难道不是你们的道具么?怪的了别人?”
风四娘被裴老爷一噎,一时找不到理由辩驳,幺妹却抱着断裂的吊绸跑进来,凑到风四娘身边耳语了几句,风四娘先是一惊,将吊绸拿在手中仔细一瞧,随后柳眉倒竖,怒道:“裴老爷,若说怪,还是得怪你们裴氏!”
“风老板是打算推卸责任吗?”
“裴老爷,这吊绸是我们专门为了这次给老夫人唱戏准备的幻彩织金纱,是在裴氏布庄买的,”顿了顿,风四娘理直气壮的挺了挺胸脯,将手中的吊绸递给裴老爷,示意他看断口处。“本来里面应该加了金丝的,坚韧柔软,轻易绝不会断裂,你自己看……”
裴老爷仔细一看——断口处除了丝绵线头,只有零星几根金线,显然是金线织的不够,吊绸表面的色泽,也不过是因为用了染料染制,看起来与真货无异,但用不了多久就会变色。
他脸色立时难看至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跑来兴师问罪,结果问题竟出在自家,若不是这吊绸的料子质量不过关,又怎么会闹这样一出?
该死的裴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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