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立时难看至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跑来兴师问罪,结果问题竟出在自家,若不是这吊绸的料子质量不过关,又怎么会闹这样一出?
该死的裴祚刚,让你管布庄,你竟然给我捅出这样的篓子!谁都知道织金丝的布料都是富贵人家所用,若是这批料子流出去被人发现裴氏以次充好,裴氏几十年的声誉算是完了!
裴祚刚是裴家庶出的儿子,因为从小也是长在裴老夫人房里,和嫡出的兄弟们关系还算不错,成家以后,老夫人就让其在裴氏布庄里做事。裴老爷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平日勤勤恳恳,外表老实的弟弟,会暗中做手脚。
想了这样多,也不过是几眨眼的功夫,裴老爷毕竟是个精明的商人,很快就恢复了神色,对着风四娘作揖致歉,又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风四娘,“本无意责难风老板,只是因着是老母寿宴,一时乱了分寸,还请风老板多多包涵。”
风四娘将银票夹在手指之间,笑的好不灿烂,“好说,好说!”
见风四娘收下钱,裴老爷满意的牵出一丝笑容,又对着风四娘长揖道:“还请风老板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当然,稍后等在下查出事情原委,定会给风老板一个交代。”
风四娘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这布料出了问题,肯定是裴氏内部有人中饱私囊,裴老板定是怕她四处乱说,让人知道了钻空子。
她呵呵一笑,对着裴老爷道:“咱们走江湖的,讲的是一个义字,我风四娘决计不会乱嚼舌根子,裴老爷多虑了。”
006 故人(六)
闻言,裴老爷深深的看了一眼风四娘,似乎好在消化她话中的意思——自古**无情,戏子无义,而风四娘竟说自己讲义气,无怪乎裴老板不信,但是此时他也只能选择相信,毕竟萧三少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瞪着自己。
他只好点了点头,随后告辞离开。
送走了裴老爷,风四娘翻了翻手中厚厚一沓银票,乐的眉开眼笑,瞥了一眼神色淡漠的萧离,笑的好不妩媚:“萧三少,今日多亏了你,过几日咱们可得喝上一杯。”又对换了便装的郑卿云道:“我还要安排接下来的演出,你陪一会儿三少,我待会儿安排人送你们。”
风翎班并没有客居于裴府,而是在外面的客店租了房间住下,这会儿郑卿云脚踝开始隐隐作痛,恐怕是静瘀膏的药效快要过了,她知道不是逞强的时候,于是点头应下,挨着萧离一起坐在后台,却并不说话。
萧离侧眸看了一眼郑卿云,却忍不住被她吸引——一袭淡青色的及踝旗袍,雅致端庄,卸去了厚重的油彩胭脂的姣好面庞,既纯净且贞静,整个人的气质宛若水墨画中的一株青莲,令人看了心旷神怡。
萧离冷硬的面孔不自觉柔和了许多,甚至嘴角的弧度悄悄的上扬,只是此刻他还未曾意识到。
风四娘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人——一人是先前偷拍相片的华佩瑜,另一人面如冠玉,眉目温和,正是裴家少爷裴莫迟。
郑卿云瞧着裴莫迟,脑海中的画面却跳到了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夜漫天的大雨,冰冷刺骨,被庶母罚跪在家门口的郑卿云,被雨水冲的头脑一阵阵发晕,就在这时,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道刺眼的亮光照了过来,随后便是汽车的鸣笛声响起,她下意识的回头看去,那辆在梧城并不多见的十分气派的汽车,缓缓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穿着黑色镶边长袍的少年,缓缓靠近她,手中撑着一把伞,替她遮住头顶,温和的问她:“你为何要跪在这里?怎么不回家?”
郑卿云低头盯着身上穿的又旧又破的斜襟小衫上的一块块补丁,以及因为袖子太短而露出的伤痕累累的手腕,低声嗫嚅道:“我娘将我赶出来了……”
少年叹息一声,取出一个帕子替她擦掉脸上的水痕,又将手中的伞塞到她的手中,笑了笑,道:“快回去吧,哪有娘亲会狠心将儿女赶出家门的?也许你娘这会儿正在家里担心呢!”
郑卿云没有说,那是因为母亲并非她的生母,她的生母在她不曾记事的时候就离开了家,至于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感激的看了一眼眉眼好看的少年,轻轻点头。
直到少年离开,她的目光却还一直盯着手心一条藏青色的帕子。
心里,暖暖的。
雨,依然在下,在石板铺成的地面上,绽出无数的水花。多年以后的郑卿云依然记得那夜纷繁的雨,以及那个忽然出现的少年,给过她疾苦童年中唯一的温暖。
也多亏了这一丝温暖,支撑着她熬过所有更加痛苦的日子。
记忆中少年的脸,和向着自己缓步走过来的裴莫迟相互交替、重叠,虽然长相略有不同,但是依稀还是能分辨出,他就是在她记忆中扎根的那个人。
郑卿云忍不住鼻子发酸,热泪盈眶——多年前她亦曾幻想过和少年重逢的场景,也曾一度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可是当他真的出现时,她却慌张的连手脚都不知何处安放。
或许她的反应太过不同寻常,身侧的萧离忽而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晃神的郑卿云因着他的动作,如梦初醒,愣愣的看着萧离满脸寒霜,对裴莫迟道:“不知裴少爷所为何来?”
郑卿云这才明白,他是裴老爷的儿子,裴家的少爷。
裴莫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华佩瑜来这里,华佩瑜和萧离是名义上的表兄妹,她来关心萧离无可厚非,但是自己不过是主家的儿子,并且刚才父亲已经来过了,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会显得突兀?
虽然心里有些捉摸不定的情绪,但裴莫迟很好的掩藏了过去,对萧离礼貌的点了点头,“萧公子有没有受伤?”
见萧离摇头,又对郑卿云问道:“郑老板呢?可还好?”
“没……没有……”见裴莫迟看过来,郑卿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手被萧离轻轻握着,几乎是触电一般,抽回手,然后扯出一丝礼貌的笑容,“谢裴少爷关心。”
萧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情莫名的变得十分糟糕,黑着脸对风四娘问道:“车子安排好了吗?”
见风四娘点头,萧离从椅子上豁然起身,准备离开。
“三少要走?”裴莫迟走至萧离身侧,“我送你。”
萧离回头看了一眼犹自晃神的郑卿云,扯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不用了,你好好陪着郑老板吧。”
语毕,拂袖离去。
华佩瑜举着相机,趁乱给几人拍了几张照片,咋呼道:“没受伤就好,给你们留个念……”又转身去追萧离,“三少,载我一程!”
“既然郑老板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风四娘看着瞬间空荡的后台,忍不住抚额,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连和郑卿云相处不到一个时辰的萧离,都能瞧出她对裴莫迟态度不同,更何况与她一起待了九年的风四娘!风四娘将郑卿云按回椅子上坐了,又拿了一瓶药酒坐在她的对面,将她的脚搁在自己腿上,一边轻揉慢捻,一边试探着问道:“你可是认识裴少爷?”
——
坐在汽车之中的萧离,沉默的盯着自己的手,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了郑卿云身上所穿的那件淡青色的长旗袍以及裙摆上染着烟雨江南的水墨画,心里有一种迟滞感,让他非常的不爽。
身侧的华佩瑜见萧离发呆,十分无聊,伸手在他右肩上轻轻一拍,“喂,你想什么呢!”却没想到萧离立时皱眉,“斯”了一声,脸上闪过痛楚之色。
“呀,你是不是受伤了?”
007 受伤(一)
萧离自然是知道自己的状况,他抱着郑卿云落地时,右侧肩膀重重的摔在地上,恐怕那处的肩胛骨有些开裂,只是为了不让四娘担心,也不想让郑卿云内疚,所以他硬撑着没有说出来。
面对华佩瑜满脸探究意味的笑容,萧离没来由一阵厌恶,让司机停了车。
“喂,还没到督军府呢,你干嘛去啊!”华佩瑜眼看着萧离自顾自的下车,理都不理自己,忍不住翻白眼,这家伙的脾气也太糟了一点,还好父亲没有逼着自己嫁给他,不然要她忍受一辈子,她可受不了!又想起性格温和相貌俊美的裴莫迟,华佩瑜忍不住嘟囔道:“还是裴少爷脾气好!”
萧离没有回督军府,而是去了义兄陆明那里。
萧离在风翎班迁往京城时,选择留在了梧城,混迹帮会之中,与几位义兄一起打江山。
二哥陆明如今掌管了梧城一半以上的码头势力,而这些势力都是当初他们几个结义兄弟一起打下来的。只是在萧离被督军带回督军府,送往军校读书之后,帮会中发生了一次内讧,最后的结果是大哥和三哥被四哥所杀,四哥从此下落不明,而侥幸活下来的三哥掌管了帮会大部分的势力。
萧离不是没有找过四哥叶琪,想替死去的大哥三哥报仇,只是这人似乎彻底的销声匿迹,无论他怎样寻找,都没有半点线索。
三年过去了,恐怕更加找不到了……
“老五?你来了!”
正在与帮会的兄弟商讨事情的陆明,一见到萧离,立即露出惊喜的笑脸,亲自迎了上去,拉着萧离在上座坐下。
“你可好些日子不曾来了!”又招手吩咐底下人,“快,备好酒菜,今日我要和老五不醉不归!”
萧离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上宽阔粗糙的大手,沉默了一会儿,“二哥,你能不能告诉我,四哥最可能躲在哪里?”
陆明的脸色登时变了变,随后哈哈一笑,收回手抚了抚自己的络腮胡,颇有些不情愿的说道:“这件事我不是都跟你讲了吗?再说,老四干下这样的事情,你还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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