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几个人从她们跟前走过。
石榴树上，隐藏于青绿中的石榴娃好像听懂了什么似的，荡在枝头乐呵呵地笑着。校园里一派绚丽，喷水池喷起的水花溅得石榴树上鲜亮亮的……
安排布置完当天的工作，周子敬在转椅上坐下来，顺手拿起杯子接满了水，然后打开记事本，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 ，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哀。他太累了，一个当了三十年校长的老教育工作者，终日忙碌于这烦杂的琐事与会见、接待、招持之中，终日徘徊在这偌大的一片校园内，连读书看报的时间都很难挤出，怎么不累不烦呢？累也得干，烦也得干，因为你是共产党的干部。共产党的干部值钱，别看一个小小的校长，你不干就有人挤破头干 。干才有收获，干才有荣耀，那一大堆市级、省级、国家级的荣誉证书，那门庭若市的来访者，说情者，送礼者，不都 是干出来的吗？不信你当个普通教师试试，就啃你那每月千把元工资去吧，所以得干，累死也得干 ，烦死也得干。三十多年的教育管理，周子敬悟出的大抵就是这些。其实，连这些他也懒得悟了。人老了，该退了，悟又怎么样，干又怎么样，荣耀又怎么样？保住位置再晃几年罢了，他不想再累了。可不累能行吗？就说这教师节，教师要福利，学校要庆祝，上面要检查，记者要采访，电视台要录相，你不管让谁管，你不累让谁累，你不烦让谁烦？管得有功，累得实惠，烦得有价值，这不就是当今社会的价值观吗？你再有能力，没人用你，没人睬你，即使是黄金，憋在墙角发霉去吧！
第一章（4）
周校长，电话。周子敬正捧着杯子胡思乱想，电话呼叫他了。
放下杯子接电话。
喂，平原实验中学。你哪位？噢，上官总编哪，有何吩咐？
上官智在电话里说：今天不是教师节吗，我代表《时代教育》向你和全体教师祝福，祝大家节日愉快，工作顺利，生活吉祥！
周子敬说：谢谢总编关心，请总编对我们的工作多多指导，欢迎到实验中学做客！
电话里说：真的很想到贵校学习学习，明年吧，明年我过去一趟，对你们采访报道一下，怎么样？
随时欢迎，随时欢迎！
电话挂了。
刚挂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周子敬再次拿起电话。
喂，周校长吧！电话里有点急。我是县委办公室。周校长，你立即准备一下，书记、县长过去慰问教师。还要开个教师代表会，你先安排安排。一二十个人就行，马上出发。
形式！
挂了电话，周子敬说了两个字。
形式也得做。他立即电话召来几个副校长商量。几个人把事情摊开，拉出教师代表名单，由高歌去广播通知，聂认真和办公室主任去收拾会议室。周子敬留守办公室等待来宾。
领导未到，电视台的孙刚和刘清先到了。孙刚和刘清都是实验中学的家属。孙刚是记者兼摄像，刘清负责灯光和勤杂，说白了就是电视台的勤杂工，跑腿员。二人把摄像机扛到楼上，就到周子敬处报到。
周子敬恭敬地让座问好，忙着给二位拿水递烟。
孙刚说周校长你别客气，我们都是学校的家属，这些工作是我们应该做的。本来计划十点过来，那边还有个节目，书记县长过来慰问，把计划打撒了。也好，一趟成，领导走后咱就开拍。
周子敬说你们俩看着办吧，节目学校都安排妥了，先拍哪个后拍哪个等会儿让高校长统一调度，我就不过去了，这边事情也多。
孙刚说待会儿还有一个记者要来，最后有项对你的专访。
周子敬说：专访啥哩，就那几句话，我都没啥说了。
周校长点子多，谁都知道，还能难倒你？孙刚拍了两句。
正说着，电话又响了。周子敬伸手去接。电话中说书记县长马上到了。孙刚和刘清赶忙站起来，扛上摄像机走下楼去。周子敬也忙下楼迎接。
两辆桑塔纳一前一后驶进两只巨手拥抱下的校园大门。书记县长从车内钻出，周子敬、聂认真等忙上前握手问好。在学校主要领导和县委县政府陪同人员的前呼后拥里，书记县长慰问教师的活动开始了。
初二（3）班教室，聚光灯在刘清的调试下，锃明灿烂。 林烁站在讲台上，那身水青色套裙在强光作用下夺人眼目，套裙包装下那副白里透红的并不年轻的脸庞，犹如绿丛中盛开的一朵石榴花。按计划，二（3）班的活动题目是“献给老师一句话”。什么话呢？无非是“老师像园丁，辛勤培育着一株株幼苗”啦，“老师像雨露，滋润着少年一代茁壮成长”啦，“老师像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啦，“老师像太阳，温暖着每一颗稚嫩的心房”啦，诸如此类，人人说，年年说，同学们早背得滚瓜烂熟了。听这些话，有什么积极意义呢？林烁又想起刚才在楼下孙逊说的那番话。那番话是孙逊无意中说出来的，林烁却受到很大的震动。看来，她工作中还确实有不少缺点。一个有不少缺点的人怎么可以接受同学的颂扬呢？学生应该尊师，但“尊”不等于“吹”，不等于“捧”，不等于“拍”，何况，林烁也最讨厌拍马溜须那一套。那么，让学生说点什么呢？对了，帮老师找找缺点吧！教育改革，改什么？改的就是教育方法，改的是教师的观念。想到这里，林烁面带微笑，朗声讲了起来：
第一章（5）
同学们好，今天是第二十个教师节，县里的领导、电视台的叔叔都来给老师们过节来了，同学们也早提足了劲，要为老师献上一份心爱的礼物。在此，我向大家致以真诚的感谢！
说罢，林烁向同学们鞠了一躬。教室内立即响起一片掌声。
林烁接着说：
关于“礼物”，同学们已经准备好了，老师也基本能猜得出来。刚才在楼下，同一（2）班孙老师聊了一阵，使我突然又改变了想法。请大家将“礼物”调一下包，将献给老师的那句赞美之词改换成“和老师说句心里话”，副题是——老师，我要批评你！
林烁说着流利地在黑板上写出了标题，转过身来接着说：什么心里话呢？就是批评老师的心里话。学校不是真空，教师也不是圣人，谁没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不足？请同学们给老师提提意见，找找缺点，对老师对同学们都有益处。而这，也正是老师最想要的“礼物”。大家想一想，哪个同学先给老师献礼呢？
林烁的一番话，说得同学们都愣在了那里。原先准备的内容一下子用不上了。“调包”也罢，还得是批评老师的话。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儿呀！自古都是老师批评学生，哪有学生批评老师的道理？你是不想混了吧你？林烁的话落音半天了，仍是没有一个人要说。教室内很静，在灿烂的光照里，一张张极其严肃的脸，犹如一朵朵向阳的葵花。
林烁想启发大家：同学们认真想想，老师平常在工作、待人、说话等方面都有哪些不足，处理班务有没有偏见，教学方面有没有漏洞，哪些话伤害了大家，有没有冤枉过同学，说什么都行，只要是批评老师的话，我一定虚心接受。哪个同学先说？
莫雅想举手，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又放下了。
莫雅同学说，你是班长，带个头嘛！林烁将了莫雅的军。
莫雅站起来，迟迟疑疑着说：老师，您真的没有缺点，我们拿什么给您提呀！
林烁笑着说：每一个人都有缺点，老师哪能没缺点呢？是不是同学们不敢说？请放心，老师不会跟大家记仇，是老师让大家提的嘛！
不料，谢兰兰哇一声哭了起来。老师，您不该出这么个题目为难我们，我们实在找不出批评您的理由。为了我们的学习，您连饭都顾不上吃；为了班级纪律，您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为了我们的进步，您鼓励我们，鞭策我们。您对我们的关爱，胜过了父母，我们批评您什么呢？林老师！
就是，林老师，您太善良了！
林老师，您对我们太好了！
老师，您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
老师，收回这个命题吧！
教室内霍然大乱，同学们议论纷纷。
林烁措手不及，连忙制止大家：离题了，离题了！同学们静一下，静一下！
这时，后排一个女生举起了手。
蓝翎同学，你说。林烁示意大家认真听。
同学们把目光一齐集注在蓝翎身上。
那个叫蓝翎的女生站了起来，想了想说：林老师，我给您提点意见，您对我们要求太严了，说话太武断，希望您不要限制我们的爱好，还有，能不能对差生降低些标准……
没等蓝翎落座，一个男生忽地站了起来。蓝翎对老师的批评不对，凭什么要对差生降低标准，还叫一视同仁吗？
就是，要求不严纪律还能保证吗？
老师怎么武断了？
几个同学一起攻击蓝翎。
林烁马上制止了大家。同学们静一下，让蓝翎同学说完。
蓝翎望了一眼林烁，说完了，就坐了下去。
第一章（6）
林烁走下讲台，步履轻捷来到蓝翎的桌前，深情地拍了一下蓝翎的肩膀说：谢谢你，蓝翎同学！转身款款走上讲台。
同学们，蓝翎同学对我的批评很对，很诚恳，提的意见很有道理。过去，我的确有些恨铁不成钢，对大家苛刻要求，作业量太大，限制了同学们的爱好，而且也伤害了一些同学。我诚恳地接受蓝翎同学献给我的礼物，同时也希望大家向蓝翎同学学习……
摄像机围着林烁绕来照去。
林烁没想到会弄成这么一种局面。既做之，则安之，管它呢！播不播无所谓。至少，从这次活动中她悟出了许多。
送走书记和县长，周子敬到教学楼上转了一圈，问了几个班级的节目情况，就返回了办公室。记者一会儿还要对他进行采访，总得准备几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