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村上春树吧?”
“对对对,就是那村里的树,他那本书说什么的?”
“我没看过。”
“你不是学文科的吗?”
“学文科的也不等於一天到晚看小说啊。”
“那是小说?”汤骥伟长长地“唉”了一声,“难怪呢,完了完了…真的完了…”原来前几天他约会一个中文系的女孩,人家问他对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有什么看法,他说“据我所知那是一本有关植物学和环境保护的著作,挪威所处的北欧在这方面做得尤其成功,有很多值得借鉴的地方”,女孩子当时什么也没说,过后却再也不肯见他。他想来想去,一定是那本书上出了岔子。
许鉴成听了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笨哪,没看过就老实说没看过好了,充什么胖子。”
“那多丢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许鉴成想起跟向晓欧谈论徐志摩的心情,叹了口气,“以后呢,碰到人家问你没看过的书,你就这么说,这本书嘛,我是好几年前看的,情节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我记得写得很感人,然后把话题岔开,不就行了?”
“哥们,不愧是过来人,厉害厉害。”汤骥伟佩服得五体投地,差点在电话里作揖。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打电话来大骂许鉴成出馊主意,因为这次撞到另外一位才女,问他觉得某本书怎么样,他想也没想就照搬台词“好几年前看的,情节呢已经有点模糊了”,偏巧撞上枪子,人家问的是当年刚刚出来的“廊桥遗梦”。
汤骥伟咬牙切齿,“你丫害人不浅啊。”许鉴成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那年冬天,向晓欧到许鉴成的学校来过一次,从前的几个同学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她把那套徐志摩还给他,“看完了,谢谢你。有空也到我们学校来玩。”看她的样子,的确开朗许多,许鉴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寒假过后,他去向晓欧的学校看她,却正赶上她情绪低落。原来,她哥哥谈了一个女朋友,已经相处快两年,关系很稳定,可是这次春节见过他父母后却说性格不合,提出分手。
“我哥难过得要命,”她踢出一块石子,“说是性格不合,其实还不就是觉得我们家庭条件不好。我哥已经跟她明明白白讲过,当时她还说不要紧不要紧,这一下又变卦,算怎么回事。”
“有些事情,听到和看到,感觉可能不太一样吧。”
向晓欧沉默半天,抬起头来,幽幽地说,“也没什么,人都是这样。”
她看着许鉴成,神情很惨淡,又轻轻地说了一遍,“人都是这样。”
许鉴成也看着她,看着看着,突然脱口而出,“我不是这样的。”
向晓欧回过神来,又望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仿佛没听懂他刚才说什么,苍白的脸颊却微微红了起来,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许鉴成这才发现自己那句话说得有些唐突,但是话已出口,又不能收回来,只好移开眼光,看着远处一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从左边数到右边,再从右边数到左边,数完一遍,再数一遍。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终於向晓欧拉拉毛衣的高领,轻轻地说,“有点冷,我们走吧。”
许鉴成点点头,“走吧。”
临走时,向晓欧递给他两个小盒子,“今年我妈公司又发冻疮膏了,这两盒给你。”
他说声谢谢,就告辞走了。向晓欧送他到校门口,经过刚才那一幕,两个人之间突然微妙了起来,或者说,原本就有点微妙,这一下子更加微妙。
回学校的路上,他反复想着向晓欧听见自己说“我不是那样”时的反应,心里五味杂陈。向晓欧避而不答,让他简直有点恼火: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装没听懂,还要我怎么样?像阿Q那样发表宣言“我要同你困觉”吗?向晓欧没正面回答,却送了他两盒冻疮膏,足以证明她并不讨厌他,那么,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他赌气地把脚蹬踩得飞快,想起汤骥伟在电话里仰天长叹“女人是什么,就是上帝看见男人日子太好过了,专门造出来折腾我们的”,头一次觉得狗嘴吐出象牙来了。不同的是,汤骥伟速战速决、屡败屡战,而他是论持久战,持久到别人都以为他早已得胜凯旋,其实却还一点苗头都没有。
真是令人沮丧。
几天后的晚上,爸爸突然到学校找鉴成,破天荒自己开车来的。
进大学后,鉴成很少见到爸爸,他回家的时候,爸爸基本上总是不在,难得在家也来去匆匆,说不了几句话。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又忙着搞一个“基金”,牵头的是深圳的一家公司,他们几个合伙人钻天打洞借了财政局一个下属机构的名义,从民间集资,投资房地产。那家深圳公司的老板路道粗得很,说在深圳能搞定五百万集资,拍胸膛保证三年之内绝对翻番。
许鉴成的爸爸参与本地的集资,三年为期,承诺年利率百分之二十五,远远超过银行保值储蓄的利息,而且一开始就放出风去,说由於申请人太多,优先财政局员工及家属,以后的申请人要由第一批申请人推荐。
消息不径而走,申请人趋之若骛,很多人拐弯抹角托了路子把钱送上门来,连汤骥伟那个信奉“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爸爸也放了三万块钱进去。集资款很快就收齐。
今年是爸爸的本命年,算命的说他会“一船明月一帆风”,意思是大吉大利,心想事成,他大受鼓舞,又去不知哪个庙的老和尚那里求了一根红腰带,踌躇满志“没本事的人凭力气挣钱,有本事的人让钱自己生钱”,要在这一宗上捞个饱。
所以,今天爸爸来找他,许鉴成觉得有些意外。
他接到传呼走到宿舍楼下,爸爸正靠在那辆桑塔纳旁边抽烟,人稍微瘦了点,但精神还不错。
看见鉴成,爸爸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站直了身子,问他吃过饭没有。
他点点头,“吃过了。”
“我也吃过了。”於是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茶室,那里人很多,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两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他们挤在满屋子卿卿我我的小情侣当中局促起来,一下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爸爸又掏出一支烟来,刚要点,服务员走过来提醒他这里不准抽烟,他道个歉,又把烟放了回去。
“爸爸,别抽太多烟,”鉴成终於找到机会打破沉默,“对身体不好。”
“我也就随便抽抽。”鉴成心想,一天一包也叫“随便抽抽”?
他们随口聊着。爸爸问到他学习上的一些事情,又问他学校里的生活适应不适应,鉴成一一回答。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双方都觉得有点辛苦,一面又努力着不要让谈话中断下去。
“谈恋爱了吗?”爸爸突然笑着问他。
鉴成脸红了,“没有。”
“你小子就是老实,没花头,我在你这个年纪,书没你读得多,恋爱已经谈过两次了。”
“那我妈是第几次?我是说,我的‘妈’。”
鉴成的爸爸喝口茶,想了想,“算是第五次吧。”
“你真花。”鉴成脱口而出。想不到爸爸津津乐道的北大荒岁月里还有这样的风流插曲。他突然记起赵允嘉曾把他爸和段王爷相提并论,几乎想问他有没有个把钟灵或者慕婉清什么的留在黑龙江。
爸爸看看他,嘿嘿地笑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那时候娶你妈,是因为她性情好,不耍小性子。没想到,她给我生出你这么个一模一样的闷包来,从小就不知道发脾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似地说,“不过,你妈眼光倒是不错,你小时候,有一次我给你买了套积木,你一下子就拼好了,你妈说‘这个孩子将来肯定能上大学’,那时候我还指望你初中毕业学个驾驶员给厂长开小车呢,结果还真是这样,”爸爸抬起头来看着鉴成的眼睛,声音里有点涩,“不管怎么样,你上了大学,也总算对得起你妈了。”
鉴成听着,不觉心酸起来,只好点点头。
爸爸递给他一张存折,“给你点钱花,用你名字存的,记得拿身份证去取。”
“不要,开学的时候你才给过我五百块,我都还没动呢。”
“一个人在外面,身边多点钱总好。穷家富路嘛。”爸爸坚持他收下。
鉴成点点头,把存折放进上衣口袋。
和爸爸分手时,他问,“爸,你是不是最近做生意不太顺?”
爸爸转过头来,“怎么了?”
“随便问问。”
爸爸沉默一会,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做生意就是这样,有顺的,也有不顺的。”
他目送爸爸走向汽车,他的背影看上去有点落寂。爸爸向来精力充沛、神采飞扬,今天,他还是第一次发现,爸爸的背影已经远没有从前那么挺拔,走路也不再那么神气。毕竟,岁月不饶人,爸爸也四十八岁了。
回到宿舍,他打开存折,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上面竟然是两万块钱。虽然爸爸说“穷家富路”,也不至於这样吧。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做了很多迷迷糊糊的梦,都是家里的事情,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一个个片段蝴蝶一样在眼前飞来飞去……小时候跟妈妈一起去公园,爸爸妈妈吵架,妈妈去世,后妈进门,家里的发达…最后一个画面是十三岁那一年秋天,后妈来他们家时,赵允嘉坐在三轮车后面一个藤条箱上歪着脑袋,咧开了嘴对着他笑得阳光灿烂,嘴里还叼着根吸管,在喝一个纸盒装的桔子汁。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着她的笑发呆,好像还是她机灵一点,先叫他“鉴成哥哥”的。
醒来的时候,他突然很想见允嘉。几个星期不见,不知她功课温习得怎么样了?她前一阵子进步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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