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旧家具市场一条街实在是太漫长了，若仪孜孜不倦地挨家挨店挑选，我们俩灰头土脸地尾随。
一些店家在临街有一个小小的门面，等觉得你是大买家后，便引你进院子，七拐八拐，走进到平房的大开间。里面堆着无数的仿旧家具，其实如假包换的正宗老家具很难寻觅了，我们所看到的，无非是在外表做旧后的假冒老家具。若仪兴奋地嘟囔着：“这样才好，真正的老家具带着前主人的灵魂来的，晚上睡觉会做噩梦的。”
我们实在是太累了，找了个描花的绿色小板凳，我跟朵儿各坐个半各屁股，权当歇脚。屋子里有一股怪怪的霉味儿，下午的阳光把屋子里的灰尘照亮了，整个屋子只有灰尘是亮的。
逛了3个多小时，若仪满载而归。一只红色的衣柜，一只黑色的五叠屏风，一只绿色的小矮柜，每件家具上，倒真是绘声绘色地飞舞着生动的蝴蝶。
等到把若仪的家当都归置得当，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9点多了。
若仪执意要请我们去吃云南菜，我觉得特别累，脑子发胀，就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家。“朵儿，你陪若仪睡一晚上吧，他们说，新搬家后的第一天，最好有人陪着，这样以后才不会寂寞。”朵儿点头。
我觉得有点恶心，不想闻夏天尖锐的汽油味，便穿过马路去坐地铁。脑子里一阵耳鸣。时空错乱的感觉又回来了，2000年的夏天，我是不是也走过这段寂寞的夜路，也是没人来陪。
记忆重叠了，意识真空了。
我刻意地用手把垂到眼帘的头发贴到耳朵后。这个样子有点镇静从容的感觉。头发粘粘的，很服帖，身上早被虚汗湿透了。我抓紧背包的把手，好像它是这个世界上我惟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一样。
我坐在地铁靠门口的座位上，方便自己的随时逃离。回头看玻璃窗，从镜面里能感觉到自己的苍白。我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死命抓住包的把手。
从东四十条到大望路，对我而言是漫长的折磨。每一次停车，我的胃就变得汹涌，里面的压力迅速发酵着，膨胀着，顶得我想痛苦地飞起来。那种汹涌排山倒海，我一度想放弃克制自己的努力，索性吐出来好了。
但是我还是克制住了，我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获取同情的眼神。“加油，孟然！”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这个时候，我谁都没有想起。也许妈妈知道了，会黯然神伤。小然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居然连妈妈也没有想起。
地下铁在国贸站不合时宜地来了个急刹车，我实在控制不住了，酸酸的液体顶到嗓子眼，五脏六腑也全被提升到了胸腔的位置。我迅速弯下腰，拿右手捂住嘴。谢天谢地！在关键的对峙中，我把持住控制的尺寸。
“求求你，再让我坚持一下，我就可以下车了。”在内心跟执拗的胃和解，坐在旁边的一个穿着圆头行政皮鞋的斯文男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体贴地问：“你没事吧！”
我眼睛里噙满泪水，努力挤了点笑容出来，我对穿这种鞋子的男人有着莫名其妙的好感，因为他们有着可爱的轻度自恋情结，可以容许的那种自爱。
刚才我就担心，我会吐在他锃亮的皮鞋上。我甚至想把自己快虚脱的大脑，靠在他肩膀上休息一下！
原谅我的想法！那种无助，难以启齿。
可我还是看见，他抓住公文包的修长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简洁的黄金指环。很少能看到有男人把黄金戒指戴得那么好看。
我们对视了一下，彼此善意。
努力挺直了腰，准备在大望路下车，并决定不跟身边的男人道谢！因为冥冥中，直觉告诉我开口便意味着节外生枝。何况他是个已婚男人。
大望路的地铁出口从不寂寞！对面现代城灯火阑珊，永远比白天好看。其实很多东西，都是夜晚比白天好看，照片比实物好看。
以往从地铁口到家，大概需要15分钟。但这次，我每走两步就停下来，一边努力制止住翻江倒海的反胃，一方面克制自己不要晕倒在地上。
因为恐惧，反而有了勇气。“孟然，你要加油！”一次次在心里喊着。
吃一碟榨菜可能会把反胃压下去，这次我没有走两步歇一步，一鼓作气地走进老家肉饼。要了稀饭和榨菜。
终于暴乱的胃被咸味镇压下去了，被龙卷风搅过的身体，有了点平静的安慰。
终于躺倒在床上，看了一眼凡高的照片，便昏睡过去。
整夜都在做恶梦，梦见自己在一个陡峭的高楼上站着往下看，下面的行人只有拇指大小。我惊恐不已，两腿发软，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去的，该怎么下来……
若仪和朵儿来看我，坐在我的床沿上给我解梦。
“一定是高处不胜寒，觉得永远没人理解你，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怪梦”，若仪灵巧地削着梨子，淡黄色的皮成了螺旋式的弹簧，只是超过了它本来的弹性限度，快耷拉到地上。
“我认为是因为孟然没有安全感的原因。”朵儿拿着她这个夏天形影不离的HELLO KITTY粉色扇子给我扇风。
二手男人在第三天才知道我中暑的消息，他跑过来给我煮绿豆汤喝。在用文火煮汤的时候，跑过来跟我说，没煮烂的绿豆汤去暑，煮烂的则去火。
我喝完他没有煮烂的绿豆汤，倚在床头，懒得说话。
他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拿起遥控器，放张学友演唱会的DVD。
放到第48分钟的时候（事后我用遥控器上的搜索功能，反复看这段，从不厌倦），张学友请出了嘉宾王莞之，跟这个长着娃娃脸的创作型歌手合唱《我真的受伤了》。
窗外阴天了 音乐低声了
我的心开始想你了
灯光也暗了 音乐低声了
口中的棉花糖也融化了
窗外阴天了 人是无聊了
我的心开始想你了
电话响起了 你要说话了
还以为你心里对我又想念了
怎么你声音变得冷淡了
是你变了 是你变了
灯光熄灭了 音乐静止了
滴下的眼泪已经停不住了
天下起雨了 人是不快乐
我的心真的受伤了
这个女生弹钢琴的样子真好看，真看不出，皮肤吹弹可破的青葱日子里，居然能出这样淡淡的伤感，像北欧人的眉毛和睫毛，毛茸茸的。
“再听一次吧！”
二手男人照办，他穿着件白色的T…Shrit，肩宽宽的，很好看。
屋子里没有开灯，昏暗得让人担忧未来。
电话响起了 你要说话了
还以为你心里对我又想念了
怎么你声音变得冷淡了
是你变了 是你变了
……
我从后面顺着他的腰抱住他，稳定的生活已经让他开始有了啤酒肚，脸贴上他的背，眼泪，止不住滑下来。
“我们分手吧！”我说。
“好吧！”他说。
我们就这样平静地分手，如同从未发生。
我终究不是他生命中刻骨的怀念。
若仪在她的公寓里举办了一个主题为“蝴蝶夫人”的暖房派对，以此来庆祝她幸福单身生活的来临。每人身上必须有个元素跟蝴蝶有关。我专门去平安大街的外贸店卖了件印有蝴蝶的小吊带。
小逸来了； 脸晒得红红的，健康活泼了许多。头上戴了只湖蓝的珐琅蝴蝶。
我们喝了很多红酒，朵儿踢翻了那双有粉色蝴蝶结的小凉皮鞋，抱着我傻笑，反反复复地说：“我们都要学会改变。”
我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眼泪又下来了。
若仪喝高了，脱得只剩下蝴蝶花纹的内衣，躺在地板上，袒露的身体，白得诱人。她把嘴唇画得猩红，像翻飞的艳蝶。她好像在用法语朗诵诗歌，我们都不懂。
这一夜，失语的蝴蝶公寓，玉体横陈着我们纷乱的人生。
生活总是要继续。
我把车库里存放着的红色折叠自行车搬出，链条已经生锈，车胎早就瘪了。这辆自行车，曾经是我最初做记录片时去图书馆查资料的交通工具。那时候骑在自行车上的人生，比现在善感敏锐得多。我向一楼的王大爷借了他浇水用的龙头，给我的折叠自行车洗了一个凉快澡。
有自行车的日子，生活变得闲散起来。
黄昏的时候，我就骑自行车出去散心。看看秧歌队的表演，看看放学回家的孩子，日子朴素而真实。
离家不远有个商业社区，一家音像店的主人很会选DVD，想看碟的时候，我就骑自行车过去。
这次过去，发现音像店隔壁，开了间优雅别致的领带店。
推门进去，挂在门扶手上的风铃，清脆地响。
店主人模样的女子清新雅致，像百合一样，暗香自溢。她穿了件白色紧身T…Shirt，一条洗旧的卡其布长裙，光脚穿着白球鞋。
我们彼此很合眼缘，对视一笑，就觉得好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我叫Alice，你喜欢看电影啊，买那么多碟！”，她的普通话有香港口音。
我笑着点头，她自然地从我手里接下装碟片的手提袋。
“好沉，我帮你放在搁架上，你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下吧。”
Alice给我倒了杯凉茶，苦苦凉凉的，竟然喝出了禅意。她的唱机里，放的是越南情歌，意境悠远绵长，适合夏天的黄昏。
Alice得知我是做记录片的，雀跃起来，眼神惊喜成纯真的小孩。
“我一直很喜欢看记录片的。我觉得默片和记录片都更纯粹一些。” Alice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好软好滑。
“为什么要开领带店？”我饶有兴趣地环绕四周，精巧的展示格里，挂着各式各样的领带，有正统的，有休闲的，还有另类的。每款领带都有独特的表情。
“因为先生喜欢领带，所以就开始对领带有些研究，旅行的时候也收集了不少领带，最后先生和我决定，索性自己开家领带店好了。” Alice温柔地把格里的领带一一捋平，脸上挂着不需向外人宣讲的幸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