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腾”地一下就从沙发上蹦起来。这个时候肖苒似乎要说什么,却被我哥阻止了。
我妈毫不知情,于是也帮腔道:“不理他们,让他哥俩出去唠唠嗑。阿姨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呢。”
肖苒勉强笑了笑,没有再吭声,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哥开车送我到了沈凌家楼下,我刚要拉开车门下去,却被我哥一把按在座位上不能动弹,“等等。”
他说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小东,我陈南,你哪儿呢?”
紧接着他“嗯”了几声,“你们先玩吧。小北明天走,我得在家陪着,要不老爷子保证生气。”
他关掉手机,然后低声对我说:“小北,你上楼去吧。占小东现在在‘荣华富贵’,不过你也别呆得时间太久,免得有谁过来看着你,就一个小时。”
我感激地看了我哥一眼,然后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飞跑着上了楼,站在沈凌家门口,我轻轻地敲门,“沈凌,沈凌,给我开下门。”
门缝里透出灯光,但是没有人给我开门。
“沈凌,我知道你在家,给我开门,求求你了。”站在门口,我苦苦地哀求,“你再不开门,我可砸了。”
“陈北,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老半天,沈凌终于把里面的大门打开了,但是我们之间依然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
隔着防盗门,我一把就抓住沈凌的手,压低声音质问道:“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你和占小东和好了?!”
沈凌僵直着身子命令道:“陈北!你放手!”
“我就不放。”我上来了牛脾气, “你为什么要为那个嫖客葬送掉终身?!”
“陈北,你觉得你作为一个有女朋友的人问我这个有必要吗?”沈凌声音不大,沙哑而又僵硬,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坎上。
“谁说她是我女朋友!”我委屈地辩解道:“沈凌,我家里人接受她不代表我这辈子就打算和她过!”
“陈北,你别说了。”沈凌的声音有点儿哽咽,但是还是很坚决的语调,“我亲口听见的,也是亲眼看见的,你有女朋友,就要结婚了,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沈凌,我可以和苒苒分开!”我恳切地说:“沈凌,难道你不明白吗?只有我才能让你快乐!”
“算了吧。”沈凌柔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陈北,你骗我还嫌骗得不够?一样的话,你同时说给两个女人听,她是你的未婚妻,那我是你的什么?!”
我还想接着狡辩,沈凌却突然冷笑道:“陈北,说一千道一万,你和占小东没有什么区别,我换一个男人不过是接着生活在谎言和欺骗里。”
我没想到表面柔弱的沈凌这个时候内心里竟然有这样的绝决。其实这样的场面在我来之前我早已经有了预料,但是这个时候亲耳听见沈凌说出来,泪水还是忍不住“哗”地一下奔腾而出。
我手上加了劲儿使劲握着沈凌冰凉的手,然而我越是抓着,我越感觉不到拥有。我哀求道:“沈凌,我一定会和肖苒分开的,不过你给我点时间可以吗?”
隔着坚固的防盗门,沈凌一声不吭,虽然早已泪流满面。
“沈凌,我只想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我的声音颤抖。
“我想跟你在一起!”见她不吭声,我又补了一句,同时浑身哆嗦。
沈凌的眼泪再次磅礴而出,但是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陈北,你走吧。”
我眼睁睁地看着大门在我面前轻轻关起。我的眼前是大片大片如黑夜般的迷茫和沉寂。我一动不动地抓着防盗门的铁栅栏,任凭我的绝望在楼道里寂寥地回荡。我的心也跟着这绝望一直向下沉寂,一直向下沉寂。
我不知道我怎么下的楼,只觉得脚底下软绵绵的。我很想掩面哭泣,但是却没有泪水。
我哥一把把我拽到车里,使劲按到座位上,然后塞给我一根烟,压低声音道:“小北,其实你知道这些都会过去的,就像当初我决定和赵影……”
“哥,让我自己安静会。”我勉强笑了笑,只是手哆嗦得厉害,一直打不着火。
我和我哥坐在车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我们都有很多不想倾诉的心事,于是我们不说话。
故乡最后一晚的月亮很好。我因此看到很多幻象,里面有刘迪、杨亦凌、肖苒和沈凌,她们时而笑靥如花,时而面目模糊,令我陶醉,令我忧伤。我的绝望就像夜空中飘荡的那一朵朵薄云,美丽而又飘忽,飘来飘去,飘来飘去,始终无路可去。
第二天我和肖苒告别家人,一起开车回北京然后乘第二天的飞机返美。一路上我心情压抑,以至于一句话都没有,肖苒见我情绪不高,也有意成全我似地,阴沉着脸,默默开着车。车窗外的景色快速切换,我却仿佛盲了一般,睁眼只看见沈凌一个人。回想起这些天来和沈凌的朝夕相处,温柔种种,我很有下泪的冲动,然而事到如今,哭又有什么用呢?眼泪也不过是身外之物。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去望身后渐渐模糊远去的沈阳——那里有我心爱的姑娘沈凌,泪水就再一次悄然蒙上了双眼。恍惚中眼前晃动的竟全是沈凌那又俏丽又柔软的容颜,赤裸裸地在落日夕阳的余晖里,一如大学里每次我离家时覆盖在铁轨两旁麦田里的雪,给我的感觉是冰凉。
Grew up in a small town
And when the rain would fall down
I’d just stare out my window
Dreamin’ of what could be
And if I’d end up happy
I would pray
Trying hard to reach out
But when I tried to speak out
Felt like no one could hear me
Wanting to belong here
But something felt so wrong here
So I prayed I could break away
后记
陈北和肖苒的故事我写过两个版本,一个是2004年上海文艺出版的长篇小说《站着相爱》,另外一个则是2006年这本《大卫之恶》。
已经过去的2005年的整个下半年,我把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献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以一种固执的狂热重新写一遍关于陈北的故事。在《站着相爱》中,我非常遗憾以一种极为不负责的态度编造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结局──当时自以为感动并且足够震撼。
2005年我经历了一些事情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故事,我遗憾地发现它因为缺乏一种自我审判的责任感而丧失了最终的深邃力量,以一种非常俗套的故事情节赚取了很多真诚读者的眼泪、痛骂和惋惜。
于是在2005年8月的某一天,我在一个居住了很久的寂寞的美国城市,凭借记忆,凭借某些想象开始演绎一个新的故事。开始的时候因为懒惰,所以我沿用了《站着相爱》的一些人名和背景。其实我的本意是想写一个全新的故事,以此来说完我在《站着相爱》里没有说到位的话,但是后来发现这竟然是最好的诠释这个故事的方式。但是我的这种任性从始至终都给读者增加了一种阅读难度,以至于他们不厌其烦地在猜测我的内心,以及这两个小说的内在关联。我想这个问题我还是不要说得那么明白,就像《站着相爱》最后的时候我写到肖苒的车灯刺痛陈北眼中的热泪,这到底是真还是假,解释的权力留给读者吧。
这个新版本的故事,网友们叫它《乱试佳人》,而我个人因为信仰背景喜欢称它为《大卫之恶》(从这一点上判断,我是一个完全失败的作者,因为我的视角并没有为大多数读者乐于接受)。“大卫之恶”这个名字的寓意来源于《圣经》“马太福音”1:7—11。大卫王与乌利亚之妻犯了通奸的罪,然后又通过谋杀试图在神面前掩盖他的罪行,但是最后他逃脱不了神的严厉审判。在《大卫之恶》这个小说里,我一直在尝试以一种客观冷静的态度来叙述一个类似的故事和一种古老而又方兴未艾的罪恶——通奸,不管它的名义是什么,也不管罪行的程度大小。罪恶总是带给我们内心的孤独和茫然,而我则希望审判的同时它亦带来救赎。
我想,时间是唯一能让一个骄傲的人产生审判自己冲动的东西。在《站着相爱》里我一直追问的是爱情,而在《大卫之恶》中我想我已经不再过多地关注这个问题。青春已渐行渐远,而爱情并不像我们年幼的时候想象的那么庄严和神圣,很多时候它被证明作为各种罪恶的遮羞布而显得十分廉价或者龌龊;它也并不能帮助我们拯救我们自己。真正的事实是: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审视裸露自我的片刻。
我以为2005年的那场失去已经让自己具备了足够的勇气去描写本质和直接的现实,包括丑恶,包括悲伤,包括那种遗憾的刺痛……
所以,我以一种焦灼而又自以为可以驾驭这个故事的自负投入了这个新版本的写作,犹如牢笼中的困兽,我以为我有足够的力量爆发。然而当故事越来越深入,我开始发现自己其实对这个故事本身的理解仍然十分肤浅,因为我发现当结束一天的忙碌和伪装,坐在灯下开始煞有介事地演绎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内心竟然是充满了那样的同情和悲伤,我无法拉开自己和小说的距离。多少次我感到自己因为故事中的爱恨交织而内心暗流汹涌,我也为故事中人物的命运大喜大悲,黯然神伤;又有很多次我发现这个故事已经渐渐在我的笔下脱缰,保持平静的叙述已经成为一种奢望。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把自己的这种软弱归结为我生活了多年的这个美国城市——过长的冬天,在不知不觉中培养了我对生活的一种悲观的气质,而逐渐淡化了我对美好的坚信。于是,这样的忧伤不知不觉地在小说里四处蔓延流淌,即便是微笑,也是一种含泪的微笑;即便是拥有,也是片刻的天长地久。
毕竟,美丽的爱情和承诺在现实中是难以置信的。你我都不愿意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