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试着发出声音,但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些颠簸,似是在行走的马车上。郑氏坐在她的对面,身边是两个心腹于妈和丫鬟夏桂,而坐在阿紫身边的,则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春纤。
阿紫再看自己身上,衣裳用的是上好的布料,她的手腕上带着翡翠镯子。看来她现在已经是小姐冯思雅了,而这应该就是将冯家人押送京城的路上。
郑氏看到她醒了,并没有说话,目光凌厉看向她。郑氏是美人,一双美目妩媚动人,但此时却布满红丝,黯淡无神,可她看向阿紫时,那双眸子却仍如黑夜里的利刃,不寒而栗!
阿紫在心里叹口气,她又傻又哑,可郑氏对她仍然防备。虎毒不食子,郑氏为了女儿,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阿紫的头靠向车厢壁,立刻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用手摸去,那里鼓起好大一个肿包,于妈那一棍子还真是用力,阿紫暗暗吐吐舌头,若于妈再用力些,自己怕是要变成死鬼小姐了。
只是现在,她最想知道的就是自己是不是真的哑了,可她不能出声查探,若真哑了也就罢了,若是没哑,郑氏和车上这几个人,就能想出更狠毒的法子把她变成哑巴。
阿紫看着郑氏和于妈、夏桂头上的金簪子银簪子,想像了一下被簪子刺到喉咙的惨状,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索性重新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去看郑氏凌厉的眼神,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头和嗓子都很痛,虽然死不了,可她也要养足精神和体力,瞅准机会一定要逃出去。
想到逃跑,阿紫便又想起那个奇怪的梦,梦中那个看不清脸面的女子拼命逃跑,她不想死,所以她要逃。而现在,自己也不想死,所以也要逃出去!
押送犯妇的马车如同一具行走的监狱,一扇加了铁栅的小窗子,把车上的人同外界分隔开来。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从窗子里飘进来,已是暮春,但冰冰凉凉的雨丝还是让人打个寒颤。
阿紫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她看到郑氏正在出神看向那扇小得不能再小的车窗,凄厉的眼神里,此时多了些许温柔。母女连心,这狠毒的深宅妇人,定是想起了她的女儿冯思雅吧。阿紫心里酸楚,远在方北墓园里的养母怕是永远也想不到,在城里“享福”的女儿正在送死的路上,或许不是去死,而是比死更可怕的所在,生不如死。
冯府内有两个老妇人,她们都已风烛残年,日日做着同一件事——洗刷着整个府里的马桶!阿紫初来时见她们额头有刺青,觉得好奇,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官奴犯妇的标记。
与前朝不同,大成凡是在额头刺记的犯人,只限两种,一是犯了流刑的重犯,二是被充做官妓或官奴的犯官家眷。判流刑的都是男人,而女眷便根据年龄被充做官妓或官奴,年纪轻的为妓,年老色衰的则为奴。
黥刑,又称墨刑,就是在犯人额头刺字,再涂以颜墨,永不褪色。即使有的犯官守得云开,终有平反起复之日,但这额头刺青,也会伴随一生,成为终生耻辱;而那些为奴为妓的女眷,则永无翻身之日,夫君或父兄起复之日,就是她们自尽之时,若是她们不死,那便是整个家族之耻,所以她们只能默默了断,或许还能换来夫君父兄的一滴清泪。
阿紫不知道自己几岁,大家都说她顶多十二三岁,这样的年纪本应是要被充作官妓吧,自己眼下又傻又哑的,说不定那些教坊啊青楼啊看不上吧,阿紫忽然又挺开心的,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哑了,可现在看来,当哑巴也挺好的。
她重又闭上眼睛,胡思乱想着,忘了头上和喉咙的疼痛,不知不觉睡着了。
车厢内的其他四人却不似阿紫这样轻松,听着车外的雨声,她们各怀心事。郑氏把眼睛从车窗上移回来,看着正对面那个小小的少女。
这孩子洗净了脸,换上雅儿的衣饰,看起来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长了一副好样貌,比雅儿还多了几分高贵之气。听那墓园管事说这孩子只是哑巴妇人捡来的养女,无依无靠,又是个傻的,只要那几个姨娘不从中作梗,凭她的容色气质,大理寺和刑部的人也不会怀疑,到时只说她在路上染病嗓子有疾便是,谁又能想到冯家千金已经李代桃僵。
唉,这个时候,女儿应已离开庆远了吧,郑氏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已经把全部私房钱都给了兄长郑子兴。
兄长一向对她很好,对女儿也视如己出,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冯家出了事,郑氏也不指望郑子兴能一如既往,但看到这笔银子的份上,他定能把冯思雅照顾妥当。
天色暗了下来,一道闪电把这雨夜照得宛若白昼,雷声阵阵,这雨下得更大了。
春雨多是细雨如织,如这般大雨滂沱的,几年里也难得一见。今年的雨水来得这么早,实乃异象。
冯明身为大理寺少卿,在大理寺根基牢固,因此他的案子便由刑部受理,甚至免去复审和三司会审,由刑部直接越过大理寺和督察院向皇帝汇报,而负责抄家和抓捕冯家女眷的也是直属于皇帝内卫营的缇骑。
虽然四辆马车里押送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可缇骑却不敢懈怠,大雨滂沱,却仍然冒雨前行,庆远距京城百余里,这样马不停蹄赶路,明日便可到达京城了。
平安侯吴奔兵变谋反,在北地黄袍加身,眼下圣上担心的不只是吴奔狼子野心挥师南下,还有朝中的风起云涌。吴奔是大长公主的女婿,昔日借助大长公主之势,权倾朝野,这满朝文武之中,不知还有多少是吴奔党羽。若真有一日吴奔挥师南下,这些人就会里应外合,蝼蚁毁堤,大成千古基业也将毁于一旦。而大理寺少卿冯明便是这些蝼蚁中的一个。
大雨如注,马车辚辚,两旗缇骑押送着四辆马车在雨夜中艰难前行,向着大成帝京而去。
————蚊子腿再细也有肉,这文再瘦也有一万来字了,到底有人在看吗?看文的别潜水,出来说说话,我感觉自己是在玩单机,想罢更了怎么破?
第六章 蜘蛛
“旗官,雨太大了,前面都是坡路,雨大路滑,不如找个地方避避雨,明日清晨再赶路吧。”
这队缇骑的头领是位总旗官,但也只带来两支小旗共二十人。他们要捉拿的并非悍匪强敌,而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宅妇人,自是用不到太多的人力。但冯明既是与大长公主一党有关,那便是重案,相关人等无论男女老幼都不能有一点闪失。
庆远距京城不过百余里,总旗官原是想连夜赶路,明日清晨城门一开便把人送到刑部交差,但眼下大雨倾盆,前面数里都是坡路,真若因路滑出了差错,反而不美。
这队缇骑常在京城周围办案,于这方圆一两百里的地势都很熟悉,穿过雨雾,很快便在附近不远处找到一处破庙。大成重佛兴道,僧人地位很高,但这庙却已荒废多年,平日里便成了乞丐流民栖身之所。
几名缇骑在庙内转了一圈,并未见到在此栖身的流民,总旗官便让四辆马车里的女眷全都下车,到庙里歇息。
冯家虽然落难,但在朝廷定罪之前,这些人仍是官宦内眷。缇骑的职责便是抓人抄家,于这些自是心里有数,对这些女眷,也都避着男女之嫌,没有为难她们。
冯府的人当然不只这四辆马车上的十几人,能被抓进京城的除了太太郑氏和女儿冯思雅,便是四位姨娘,以及太太小姐们贴身服侍的婆子丫鬟,府里各处管事和那些下等家丁丫鬟都已提前被遣散了。并非是郑氏心慈,而是府里摊上这样的事,自是只能留下亲信,万一那些靠不住的胡乱说些什么,反而会加重老爷的罪责。
缇骑们在庙里找到些破旧香案桌椅,用刀劈了,点燃火堆。冯府的女眷们席地而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败的味道,地上堆了些枯草,有老鼠窜出来好奇地看着她们。庙中常有流民,这些老鼠并不怕人,昏暗破败的大殿中,一双双小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幽灵。
忽然,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垂下来,粘着长长的细丝,正落到李姨娘的头上,李姨娘尖叫一声,险些昏倒。
这些女眷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有过这样的日子,李姨娘已经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别人便也忍不住了,四位姨娘哭作一团。
她们年轻貌美,原以为嫁给老爷就能享尽荣华,没想到不过几年光景,就沦落到如斯境地。
“哭什么,昔日你们媚惑老爷时不是个个风|骚大胆得紧,这会子倒没胆子了。于妈,谁再敢哭哭啼啼,你就替我掌她的嘴!”
这个时候,郑氏出奇镇静。她只有冯思雅这个女儿,如今女儿已经安全,她再无牵挂,反而比这些人更能从容面对。
四位姨娘并没有噤声,她们虽非出身青楼,但却都是市井小户之女,骨子里本就比大家闺秀多了几分泼辣。若是以前,她们是不敢在郑氏面前造次的,但现在大家都是犯妇,谁又能比谁高贵?
郑氏的话没有起到作用,姨娘们哭得更销魂,且边哭边骂,骂老爷薄情寡义,骂郑氏心胸歹毒。忽然,陈姨娘抬起头来,看向坐在暗处的冯思雅。就在不久前,郑氏一碗红花打下了她腹中的胎儿,郑氏令她没了孩儿,而冯思雅却是郑氏的女儿。
以前她只是个出身低微的姨娘,郑氏却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大太太,即使被灌下红花,她也不能声张,甚至不能告诉老爷,她曾经有过身孕!
但现在她们是一样的人了,都是犯妇!在这些缇骑面前,还分什么嫡庶尊卑,她们不过都是一群即将成为官奴官妓的犯妇!
她不用再怕郑氏,也不用再畏惧大小姐冯思雅。什么大太太,什么嫡长女,到头来还不是和她是一样的下场。
陈姨娘的眼中充满仇恨,恶狠狠看向那坐在黑影里的女孩儿,忽然她瞪大双目,隔空指向冯思雅:“她不是,她不是!”
说时迟那时快,郑氏已经扑了过来,和她扭打在一起。陈姨娘也不甘示弱,连撕带咬,于妈和夏桂也扑过来和陈姨娘的丫头婆子们打成一团。
缇骑们原本已�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