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汹涌。
“见了是我,很失望是么?”他的脚步十分沉重,越来越慢,目光复杂,始终黏在她的脸上,既想她开口,又不想听见难听的话。
“还是,见到我这个样子,你很开心?”他在她面前停下,静静的与她对视,凌乱的发丝间,眸光带着一丝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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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如梦(中)
开心?
她涩然一笑,也于这一笑中将纷乱不安的思绪理清。是呀,看到他如此下场,她是最应该开心的,然而心中却是沉郁。
之前,她自以为了解他,清楚他,一心一意的对他,当阴谋的面纱缓缓揭开,憎恨之余还有悲哀。他为了权利,害了这么多人,连自己也出卖,牺牲过后,得到的最多是空虚的繁华,富贵如烟云,他真的会活得踏实满足心安理得么?
人世是公平的,你付出了多少,收到的回报就有多少。他恶贯满盈,注定了要与皇位失之交臂,即使这次成功了,有一天也势必会从上面跌下来,惨淡收场。
现在望着他满脸血污,狼狈凄惨的模样,她应该指着他的鼻子嘲笑,但她何尝不是在这血腥杀戮中失去了太多,还好,她没有失去自我,没有变成第二个关楚墨。
“你还来干什么?”屋内陷入沉沉的死寂,屋外传来鸟声啁啾,那欢声笑语却不见了,她心中一跳,冷冷的看他。
他听了只是悻悻笑,像戴了狰狞的发笑面具,喉咙间咯咯作响,呼吸不畅。他缓慢的挪动着步子,像个蹒跚的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茫然的在屋内看一圈,呆了呆,又陡然转为凌厉,扯起搁物架上秦霜白的衣服,恼羞成怒的揉为一团,然后狠狠摔在地上,忿然道:“就差一点点,若不是他,我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犹觉得不解恨,将衣服抓起,扔入火盆中。衣服迅速烧起来,火光照耀下,他的脸苍白中透出铁青,盯着火堆自欺欺人的桀桀怪笑。
云晚没敢上前,静静看着他,火堆发出烧焦的难闻气味,他呆滞的目光终于晃了晃,霍然上前拉起她的手,不容分说就走,她用力挣脱开,他回头,恶狠狠的抓住她的肩膀,“晚儿,他坏了我的事,我不会将你留给他,不会。”
他喃喃说着,又将她抱得更紧,有几分以前的倔强模样,云晚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到他的手心一片粘湿,冰凉的血和汗。
“关楚墨。”她怒喝他,“你也该醒醒了,是你自己太执迷不悟,是你自己将自己推到了这一步,怪不得别人。”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松开,云晚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是你输了,输了所有。”
“不不,我不应该输的,我怎么就输了呢?”他仍不甘心,眼里满是迷惑,脚步踉跄两下,怔了怔,眼睛渐渐发亮,是那种垂死挣扎的骇然光亮,“我还没输。”
他一字一字道:“只要你在我手里,我就不算是输,我得不到皇位,那么秦霜白他也别想得到你,晚儿,就算是死,我也要你跟我一起。”
望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仿佛落入网中,痛苦挣扎,若是之前,她会心疼,现在只是苦涩,然后他却连这份苦涩都不值得,叵测居心,不但害了别人,连自己都丢了。
“你赢了又如何?”她静静的看他,像看着一个失落的陌生人。
他突然凝固,好似没有缓过神来,云晚冷笑道:“赢了,做皇帝,靠你的权利,杀了天下所有对不起你的人,连无辜之人也不放过,你会高兴,你九泉之下的母亲看你如此残暴不仁也会高兴?你也不想想,那些死去之人的亲人呢,他们又会变成千千万万个关楚墨,向你来讨债,那么多的人,你杀的光,杀的完么?”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心里感慨不已,幸亏自己没有害人害己,铸成大错。
“住口。”他恼怒,眼睛里窜起一团火焰,好似被戳到了痛楚,再也蛮横霸道不起来。
“看来你也是怕的。”云晚忽然想起了什么,“所以你才要杀我,你知道我同你一样固执,我若活着,一定会找你报仇。”
“别再说了。”他听不下去,瞪圆眼睛怒喝她,伸出手欲掐住云晚的脖子。云晚闭上眼睛,静静等着,他又猛地收回手,及其细微的叹息一声,“可你终究没变成我,所以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乖乖跟我走,不知道你更喜欢哪一个?”
云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睁开眼睛,他侧对着他,望着窗外,薄唇稍启,她已抢步上前,毫不犹豫道:“不要,我跟你走。”
“好。”他的声音沉沉的,没有欢喜,却是悲哀,“我不杀人。”
“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没事。”
“好。”他如一块木头般开口。
她转回身,想要收拾一些东西,却只望着床上未缝完的衣服发呆。她真是对不起自己的孩子,几次三番差点就没了,前路茫茫,她该如何保护好他呢?
怔怔出神时,关楚墨上前望见她眼中闪动着泪花,将目光投到床上,探身欲抓,云晚抢先抓起,将衣服如自己的孩子般紧紧护在胸口。
关楚墨不屑,上前快走两步,又顿住,回头迷惑的看她。为什么是小孩儿的衣服,这里屈指可数的几个人,都是年龄半百,有孩子的话也应该很大了,而且她手艺那么差,根本拿不出手。
莫不是……想起上一次在梅馨宫的时候她呕吐,他一步步走上前,眼睛一点点瞪大,到她近前时,已是灼灼的一片红,“你怀了秦霜白的孩子?”
“是,这是我和霜白的孩子。”她仰起头来,脸上平静无波,“已经两个多月了。”她没有什么不敢说的,这个人已是无可救药,他看不清现实,将一切归咎于他人。说与不说,他都是会报复秦霜白的。
关楚墨目无表情,眼神飘飘忽忽的,衬着那张惨白的脸,如行尸走肉,吸了一口气,才知道是活的,慢慢出了门。
门关上的刹那,他的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过了半响,风送来他嘶哑的声音,“这样很好,很好,若是秦霜白知道他老婆孩子在我手里,会不会拿刘默(楚王)的人头来换?”
那声音似在哀鸣,缓缓在风中散开,云晚没有理睬,收拾了两件衣服,打开门,他站在一颗梅树下,背影寥落,手指已将树皮抠去了一块。
那些仆人只是昏过去了,并排躺在柴房里,云晚松了口气。或许她是太柔弱无力,渺小可悲,但她活得坦然,像落尘的话,无愧于心。
这帮人在山庄内找了一些衣物换上,烧了血衣,将自己清洗干净,便出了山庄,云晚不想与关楚墨同乘一匹马,他也不勉强,命人赶了庄内的马车,到了渡口。
今日的阳光特别的好,波光粼粼,远远望去,山峦叠嶂起伏,风送来寒意,她裹紧大氅,朝着山庄的方向望了望,弯腰钻进了船舱。
恍然如梦(下)
河水轻拍着船舷,落日的余辉洒在江面上,金灿灿的,如镀上了一层金子。晚风送来嘹亮的渔家小调,那欢快的节奏,预示着今天得了一个好收成。
云晚有些疲乏,可又睡不着,坐在舱内盯着烛光晃动,思绪如一团乱麻。舱外有人在巡逻,隔着薄薄的木板,可以清晰的听到隔壁船舱内酒壶落于桌上的“砰砰”声响,那是关楚墨在喝酒。
云晚数着,他一连喝了六杯,然后安静了一刻,便是手重重拍在了桌子上,船好似跟着晃了两晃,之后,就没了声音。
夜晚的风很大,波浪声也很大,感觉关楚墨应该睡了,她才躺下,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昏黄的烛光中,一个颀长的身影在门口轻轻摇晃。
“来,陪我喝酒。”关楚墨脸色泛红,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有几分可怕。他走进来微有踉跄,人还是清醒的。
“我不会陪你喝酒。”云晚断然拒绝,起身,警惕的看他。
他只摇头呵笑,半是嘲讽,半是苦涩,端着酒壶在桌前坐下,饮了一杯,眯起眼睛来,“秦霜白不喝酒?”
“他以前身子不好,现在很少喝。”知道赶不走他,她只得淡淡回答。
“你知道的,我以前也不喝,我是怕酒后乱说话,被人知道我是四皇子刘轩,现在却是不喝一点睡不着觉。”他苦涩一笑,像是跟老朋友谈话般自然,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一点?看模样,他已经喝了很多。关楚墨转头望着漆黑的夜色,声音飘飘渺渺的响起,“我杀了晋王和皇后。”轻轻一笑,继续说道:“他们都该死,若不是皇后毒害了我母妃,我不会沦落为山贼。”
云晚不语,让他一路说下去,“我在狼虎山上呆了三年,那帮人凶性残暴,吃人不吐骨头,被抓上山的人最多活不过两个月,不是被活活打死,就是受不了痛苦自杀,我以为我熬不住,可还是忍着一口气,人不人鬼不鬼的挨了下来。终于有一次给我逮到了机会,逃下了山,之后就遇到了你。”
他苦涩发笑,眼神凄迷,双睫颤微微,似墨蝶停在花瓣上,“我当时还想这傻丫头真好骗,说什么就信什么,有了她真好,我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欺负了。”
他的声音转为冷漠,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转头看她,嘴角噙着深深的笑,略略带着甜蜜和追忆的神情,“在我养病的那段日子,我过的最开心,那傻丫头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我一半,我好似将自己是谁都忘了。”
“可终究……你没忘。”云晚叹了口气,缓缓与他对视,“你是从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