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空庭(君子一诺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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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空庭(君子一诺番外)-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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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我跟哥哥一起什么坏事都干,淘气得像个男孩子。爸爸认为围棋磨练心性,恰好我又喜欢,送我来少年宫学了围棋,嗯,就是在这个教室,我是最小的学员,那时候觉得这间教室大得惊人,”她边说边伸手一指,“我下棋喜欢坐靠窗的位子,因为明亮,棋子的任何细微变化都在我眼里”
  她娓娓道来,在舒缓的叙述中,她小时候淘气的样子在我脑子一闪而过,想必她小时候是个像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女孩把。没来由的微笑起来,“后来?你学到了什么份上?”
  她彻底的沉默下来。风吹得窗帘晃动,光影交错。
  “我刚刚开始学棋的时候,父母非常支持;等到我经常参加比赛的时候,他们不在了。”
  仿佛被凉水浇到了头,我倏然一惊。
  “不在了?你……”
  “你没有猜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她盯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东西,极慢的开口,“所有可能性中最坏的那一种。
  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看着她隐忍而痛楚眼神,居然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除了那毫无疑义而有廉价的“对不起”。我怔怔的,失去了语言。
  几秒钟后苏措比我更快的振奋起来,她转着手里的两颗棋子,问我:“好了,我的故事听完了,你的呢?怎么开始学棋的?”
  “我?”
  一愣之后,大脑开始回想,是因为什么开始学围棋的呢?又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学棋的原因和你不一样,理由你听了或许会觉得很可笑吧,”我伸手抚上太阳穴,“初三的时候,有段时间总是睡不着觉,就用下棋打发时间。”
  “失眠?”
  “精神压力太大了。”我回答。
  那时候第一次知道父亲不是自己的生父。
  爸爸个子不高,长相非常平凡,跟漂亮高挑的妈妈走在一起,世人都说不般配;我跟爸爸走在一起,不熟悉的人压根不相信我们是父子。他们说,哎呀哎呀,眉眼,笑容,嘴唇,五官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吗。
  不过,熟悉的人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感慨外表的差异后会加一句“不过”,例如,不过,江教授很有才气,所谓的郎才女貌吧。江为止这孩子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样子像妈妈,那聪明劲像他爸爸。难得难得。
  我以前也这样想。
  直到生物课上,老师讲遗传因子,显性基因,隐形基因,我父母都是单眼皮,唯有我是双眼皮;又背着父母去查了自己血型,拿着化验单,双手发抖——A型血和AB型血的父母怎么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
  “昭然若揭,”我说,“李迫大梦二十年,尘世外已过二十年。我就是是那种感觉。”
  苏措看着我。从未见到女孩子这样毕直的眼神,我时常想起她那双眼睛,想起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一切情绪,可绕是我想象力再丰富,还是没想到,那双灵气逼人的眼睛里,轻轻流淌着的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温柔和最动人的美丽。
  “这些话你不用对我说也没关系,因为我告诉你关于我父母的事情,你觉得歉疚,于是用你的方式安慰我吗?”
  她轻轻叹息。
  “我怎能在别人的苦难面前转过脸去?江为止……你就是这种人。”
  有时候也恨自己不能背过脸去。
  看到那个女人跳江的时候,如果当时狠心一点,如果当时再自私一点,如果当时再犹豫一点,哪怕再犹豫几秒钟,我和她都不会沦落成现在这样,阴阳永隔,永不相见。
  死了一个人算什么,哪怕几十个几百个人几千个在我面前死掉又算什么,只要能到你身边去,别人的死活关我屁事?踩着堆积如山的尸骨朝你走过去又有什么要紧?
  很想疯狂的像这样大叫。
  只是,放任在面前消逝的生命不管,绝对的,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如果当时真的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去死,下半辈子都不能安眠了。
  只是没想到代价那么大。生命的冷酷,现实的无情,活着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现在不过是再失望一次。
  然而身体没有了,所谓的失望也只是笑话。唯一能做的,就是独自坐在这间空旷的棋室,等着时间流逝,等待一切的一切归于沉寂。

  '六'

  “为止,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啊?”
  妈妈问出这句话时,我正在收拾书架,浑身的神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拉长,“噼哩啪啦”,手里的书掉了一地,砸得脚背硬生生的疼。
  勉强笑了两声,我说:“妈,你听谁说的啊,哈,哈。”
  妈妈靠在门口,指着桌子上我刚从大学图书馆抱回来的七八本书:“不然,那你桌上的书是给谁借的?”
  放弃了争辩的想法,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我妈,还跟以前一样明察秋毫。一般的母亲做不到这么细致,从小到大我妈都有这种一眼看穿我的本领。
  讷讷回答:“是帮一个同学借的。”
  妈妈笑眯眯的看着我:“有时间的话,把那个女孩带回来让我见见。”
  她的语气像婆婆看媳妇,我再怎么镇定,可还是能感觉到血在身体里翻滚的声音,如果对面有面镜子,我应该会看到,我的脸红了。
  书自然是给苏措带的。她喜欢看一些稀奇古怪的书,然而她很郁闷的抱怨说“但我没那么钱去买,而且市图书馆又太远”,她那幅郁结的样子让我十分不忍,于是说 “我可以帮你去大学图书馆借。”
  苏措大喜过望,连客气都没客气,随即列了个单子给我。
  似乎从那日开始,我就负担起帮她借书的使命。
  帮她借书我无怨无悔,可有时候还是担心她的学习,都是高三学生,时间从来都是只缺不多——为了不让上次的错误重演,忍了数日之后,终于试探的问她:“苏措,你平时看这么多书,回去后还有时间复习吗?”
  那时正是课间休息,她一边狂抄着前一天的作业,一边大大咧咧的回答我的问题:“有空了还是会看看的。不过,我不是你那样的优等生,对自己没那么高的要求,我干吗要在不喜欢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啊。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日子怎么样过都好。”
  “那大学呢?”我不死心的继续问。
  “随便考一个就好了,”她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活着又不是为了考大学。”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回答我关于未来的话题,虽然我早有预感,还是瞠目结舌。
  沈思录同情的看我一眼:“江为止你别费心了,苏措就是这样的人。我也劝过她,她的固执程度,大概已经无可救药了吧。”
  “我觉得你的人生态度,”我斟酌措辞,“轻松得难以想象。”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她抄完了作业,一脸的心满意足揉了揉了手指,“我有个超级聪明能干的哥哥,他会负担起亲戚朋友的期望的,我呢,大树底下好乘凉罢。”
  她停了停,最后露出个笑:“更何况,也没有人对我有什么期待。”
  细想起来,她的论调我非常明白。她的父母早逝,被伯父伯母收养,也许父母的离去让她觉得“生命不易,人活着就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对那些没兴趣的事情,比如重复的做题和练习,花太多时间毫无意义。
  “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学习好坏什么的,完全不要紧”,她的家人也应该这么想。
  她的经历和她的人生态度一脉相承。我想,一个人的人生只有他自己才有决定权,不能设身处地的为别人考虑而随意对他人的生活方式指指点点,是最大的不尊重。
  理解固然理解,依然如鲠在喉。
  我是肯定要考华大的,如果她随便考了个大学,跟我不在一个城市——
  悚然一惊。
  下意识的抬头看她,完美的侧脸的轮廓,和沈思录说笑起来白皙的脸庞荡荧荧的光泽,宛如月光下的白玉。
  她的那种悠然而然的生活态度,让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在一直以来坚持的“什么都要做好最好”是不是都是一个笑话。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遇到另一类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时,就会开始质疑和反思。
  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已经很难从她身上移开了。
  上课的时候,眼角余光会不由自主的落到她身上。仿佛是为了弥补平时的“不学不看”的失误似的,她上课精神高度集中,眼神专注,神情坚定,老师讲的每句话都到了她的耳朵里。
  看过她的课堂笔记,除了那手让人赞美的好字外,真是详略得当,老师的话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个没有学习方法的人,就是不肯花太多时间学习而已。
  就像沈思录说的那样,她固执起来真的无可救药。
  这已经是之后的之后才彻底感觉到的那个真实。
  当时的我,却只是挣扎在如何能离她的心更近一点的想法中。无论如何都想更了解她,不仅仅限于她告诉我的那些事情,还想知道更多。
  她和我以前认识的女孩子都不一样,那双眼睛,全神贯注的态度,漫不经心说笑时流转的波光……她让我产生了探究欲望吗?我的贪心不足吗?都是的。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心情,我忽然理解小说里那些因爱而沉溺者的心态了。
  之前根本想不到我也会沉浸在这种可悲可叹的情绪里。
  太过在乎自己的心理感受,却忽略了别人的感受。人和人的关系,就是咬着自己尾巴的蛇,一轮一轮的恶性循环。
  放学后沈思录跟我表白,大脑完全一片空白。
  “……你喜欢苏措这件事情……远比你说不喜欢我让我受打击,”说话的时候,她似乎在哭,“我以为……象你这样的天才,是不会喜欢人的。”
  我无言以对。不懂安慰人,只能干瘪瘪的回答这样一句。
  “对不起……还有,我不是天才。”
  我不是什么天才,你们只看到我光鲜的一面,却没看到我为之付出的努力。沈思录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喜欢我?
  苏措才是真正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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