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比平日里散步还要慢的速度,慢慢的踱步走来,在整个皇城中。大王寝室是较高的地方,室内层层叠叠,最外缘是白色石墩护栏护住的露台,可以俯视皇宫,层层叠叠的朱红楼宇像鱼鳞,又像涟漪,此时都被白色覆盖,一定是一片银装素裹。
顺着露台往下走就是一道道的宫门,无数朱红圆拱,蔓延到最外面的一道就是宫廷的大门,从那里出去,就可与皇宫说再见,并永不再见。
偃武还穿着亵衣,脚上也还套着袜子,但丝毫不觉得冷。
出宫必走的一条路,就是从寝室的露台下去,再直走一路宫门就出去了。
偃武低着头,想从露台下去,却在打开寝室最后一道大门的那刻,看见一个身披白色披风的背影,在一片琉璃世界中,玉树一般,背对着他。站在护栏前,看着外面的雪。
护栏前,白雪覆盖了一地,遮蔽了所有。高高低低的屋顶,层层叠叠的屋宇都安静的罩上了白色。
风景如画。
他的身边就是出宫的道路。
那人站在那里停驻,凝望。不知道他会不会抬足走下一步,只留给人一个背影。
他是在观望,或是犹豫?
四周忽然收声,在看见那人居然还在的那一刻,偃武呆呆的静立在原地。
四周只有“砰——砰——”的缓慢心跳声。
强烈而有力。
在一声结束之后,象被瞬间击中泪腺一样,偃武的眼泪,忽然酸涩的渗出来。微微低下头,已像河流一样,无声的,蜿蜒的流了一脸。
那个陌生又熟稀的人,依然不动如泰山般的,留给人一个出世独立的背影。没有回头。
飒飒冷风,棣棣白衣。像是久违了的天山圣雪,万里高云。
偃武咽了好久,说不出话,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又合住,想靠近却又忍住。
那个被威仪的光环笼罩的肩膀,他几乎是心痒的想抱住,却终是站在原地,抬了抬手又放下。
百种滋味在心头,人就会变得非常脆弱。偃武象是个小孩子,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被抛弃,就惶恐的,酸涩的喜极而泣。
而在那复杂的哭泣之后,却又更加的惶恐。不知手脚该怎么放,不知如何是好。
偃武对着那不动声色不表态的背影,一时间,手足无措。
师丹……他是清醒过来,随意走到这里观望,还是在离开的路上,因一时念想的停驻?若自己不来,他会顺着那路离去,还是继续留下?
那一天,偃武在背后犹疑了半天,无奈只好一人手脚僵硬的回到寝室,单薄的亵衣几乎冻成了冰。但他无知无觉,血液都是沸腾的。
微微颤抖着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等早饭摆上,他便坐在饭桌前等待那人回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那个人没有进来,还在轻轻泠泠的雪地里伫立着。
那一天直到太阳快到中天时,那个人终于回来,偃武立时觉得屋内空气都不一样了,师丹不说一句话,他也不多敢看。
只听见师丹端起了碗,安静的缓慢的咀嚼,只听见这声音,他居然都如被猫挠一样,又痒又痛。
师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偃武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也不敢问。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更进一步。
从那一天之后,生活开始继续,两个人都努力想回到长生的时期,但实在尴尬,师丹还是搬到隔壁一件小房里住了。
偃武从此又开始一个人入眠的日子。
虽然还有隔阂,但就在偃武以为一切落定的时候,一个久不出现在视野内的人,忽然冒出头来。
那个叫宁清昼的小姑娘忽然要求见偃武,说:她想见长生。
偃武猛一听到这个人,有些惊讶,她本是早已被偃武忽略的人,于是毫不犹豫的回她,不行。
后来这小姑娘便没了消息。
长生被囚禁,被收养在严密监视的内室,这所有的一切早像风一样传遍全宫全城甚至全国,长生既师丹的消息,也悄悄地在人们的低声私语里爆炸着,这样一个有聊头的劲爆话题,宁清昼她,不可能不知道。
这个女子是出于什么原因,敢在这个时候跟偃武抢人,偃武想不明白。
她没见到师丹,师丹也自然不知道这事,偃武从偶尔遇见他的时候,偷偷观察他的脸色,他好像真的一无所知,眉目淡淡的,大多时候低着头,一片平静。
偃武没有像以往那样困着他,他很自由,可以随意走动,但是,只要一走到宫门口,就会立刻有盯梢的小太监,紧张的在身后看着他。
他一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就立刻飞身回去汇报。
每当这时候,师丹会眼神一转,颇为复杂的叹一口气。
师丹他自从醒来,没有表过态,没有与偃武刻意相见过,偶尔的偶尔,两个人,一个或在护栏前吹风,一个或从走廊经过,偃武的视线淡淡的一撇,似风经过,恍若无痕。
师丹虽态度不明,但一直没有什么出格的事,都在让偃武安心的范围内,直到宁清昼来找他之后的某一天,有了些异样。
第 46 章 。。。
那一天,他正在书房看书,安插的小太监急急的跑来,伏在耳边小声说了什么,他听了之后,眉头似有似无的皱了起来,缓步走到临风的栏杆前,稍稍俯视,果然看见不远处,师丹一身白衣,匆匆从假山石中穿插而过,依旧淡雅的眉目,若隐若现的有几分别样情绪。
师丹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有人紧密关注,向来很少迈出寝宫门,虽不说话,却依然让人安心。今天,是为何,这样急惶匆忙的悄然出行。
偃武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白色身影,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见。
他的睫毛垂下,安静的转身,回了寝宫。
四周静寂,他在寝宫中无声的坐了一会,忽然挥起袖子,铺下宣纸,右手执笔饱蘸墨汁,写了一个“静”字。
开阖婉转,潇洒流落。却在腕上用力写下最后一个勾时,微不可查的流露出些急遽惶然。
偃武面上仍是一派从容,安静的收尾,将笔墨放下。
他双手撑着桌子,身上穿着黑衣,连同那低垂的黑发,远远看去如一团不甚分明的黑雾。模糊不清,看不清表情。
他就这样站了很久,但至第二天,便如往常一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并没有查问小太监师丹昨日的去向,跟没有当面质问师丹,当然,在内心深处,他是不敢的,胆怯的。
反而,当第二日在对那些眼线交代事情,念到师丹这个名字时,语音更柔软,眼神更柔情。对待这个人,也更加小心翼翼。如果不是偃武还顶着帝王的帽子,几乎要让人认为他察言观色,谨小慎微了。
师丹还是眉目平静,一如以前。偃武屡次想靠近他,但却在徘徊试探之后,止步不前。
师丹爱在那走廊前吹风,背对着走廊,这天,偃武在他身后站了半日,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也看着前方,轻轻的说:“风真大啊……”
师丹毫无反应,素衣无纹的背影一动未动。
冷场了半日,偃武在旁边越觉得头皮发麻心跳加速,这是他自从师丹醒来后第一次与他说话,心跳得像疯了一样,杂乱无章。但是,师丹却没有回应他。
他望着那个背影,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不受控制的冲口说了一声:“你冷么?”口气太过关切,说出口之后自己立刻后悔了,惴惴的望着师丹。
师丹像湖水一样的眼光划过一道潋滟的水波,眼睫向后微垂,似是叹了一口气。但是这动作太小,身后的人根本看不见。
偃武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却等不来师丹的回应,努力掩饰也掩不住失落之色,悄悄地退下了。
偃武走后,那个白色身影才回了头。
师丹望了望偃武离去的地方,将淡淡的目光收回,细致秀美的眉峰聚起,似在思量,又似在挣扎。
他是素氏的王,一直以来,都是那样矜持而高贵的人。
爱,不能成为卑微的理由。
他的爱一直夹带着薄纱一般的淡然,即使在最浓烈的时刻,也是那样看似漫不经心的,随意的。
不是因为不爱,而只是因为他把一切都矜持起来,不论是得到还是失去。
所以才在他醒来后,两人陷入这样僵持的局面。
不光是偃武,师丹他,他也在斗争,他也不知如何选择。
而这一切,师丹相信偃武他都明白,在这一点上,两人很默契。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选择,等一个结果。
自从发现师丹会偷偷出去之后,偃武没什么反应,照常在自己书房里读书写字,而师丹并没有停止,出去的频率极稳定,完全是一副低调而完全不受阻碍的样子。
这样过了一段日子,师丹出去的次数悄然增加,偃武还是无反应,权当没看见似的。认真的在书房写字。
书房的习字废纸一天比一条多。
那天,偃武正在练字,傅白虎悄悄的走进来,站在远处,用那种近似哀悯的复杂眼神看了他好久后,靠近他,伏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偃武的手腕骤然停住,“静”字最后一道钩上,由于抖了一下,墨迹染了一大块。
偃武怔了一会,把那个“静”字团起来揉了揉扔进废纸堆中。
那一堆废纸中全是“静”字。
他理都不理前来“通风报信”的傅白虎,径直走到师丹常坐着的那条栏杆的对座,把腿也蜷上来,头仰靠在栏杆上。
刚才,傅白虎伏在他耳边对他说,那个宁清昼姑娘,怀孕了。
偃武迷茫的仰头靠在栏杆上,眼睛眨了眨,竟然有点酸。
他并不是没想到,他不让人跟踪暗查,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明白,即便是有人把事实告诉他,他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他还能对他做出什么吗,他……怎么会呢……怎么敢呢。
那一点勇气,早用完了。事到如今,他只是想让他选择而已。
但是,听到师丹瞒着他,偷偷去�